小城畸人
舍伍德·安德森 (美) 著
李程 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北京
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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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双手
第二章 纸球
第三章 母亲
第四章 哲学家
第五章 无人知晓
第六章 虔诚
第七章 一位有思想的人
第八章 冒险
第九章 可敬之处
第十章 思考者
第十一章 坦迪
第十二章 上帝的力量
第十三章 女教师
第十四章 孤独
第十五章 一次觉醒
第十六章 “古怪”
第十七章 未讲出口的谎言
第十八章 一醉
第十九章 死亡
第二十章 成熟
第二十一章 离乡
第一章 一双手
在俄亥俄州温斯堡镇旁的山谷边缘附近有一座小木屋。一个矮胖的老头儿正焦急地在半旧的走廊上来回踱步。
小木屋前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种的是苜蓿，却只开出了浓密的黄色芥末草。穿过田野，他看到一辆货车正在公路上行驶，车上坐满了刚从地里采完浆果回来的人。
采浆果的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大笑着、高声喊叫着。
一个穿着蓝色衬衣的小伙子跳下货车，并试图把他身后的一个姑娘拽下来，那女孩尖叫着大声抗议。
小伙子的脚踩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漂浮在落日的余晖中。
田野那头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少女似的声音。
“噢，温·彼得波姆，你梳梳头发吧，都快掉进眼睛里了！”声音所指的那个老头儿，头上光秃秃的，一双小手紧张地摸了摸白净的脑门，就好像在整理一大团凌乱的头发似的。
这就是温·彼得波姆，一个总是惊惶不安、疑虑重重的老头儿。他在这个镇上住了二十年，却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镇上生活的一份子。
温斯堡镇里只有一个人和他有交情。
那个人叫乔治•威拉德，是新威拉德旅社老板汤姆•威拉德的儿子。乔治和温之间建立了一种类似友谊的感情。
乔治·威拉德在《温斯堡鹰报》当记者，有时他会在夜晚沿着公路步行到温·彼得波姆的家里。
现在，老头儿就在山谷里来回踱步，双手紧张地四处动着，一心希望乔治能来和他共度这个夜晚。
载着采浆果的少男少女的货车过去后，彼得波姆就从那片高高的芥末草地中间穿过田野，爬上铁路的围栏，沿着通向镇上的公路急切地眺望着。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不停地搓着手，来来回回地向公路张望着。接着，恐惧袭向他，他又跑回房子，重新在自家的门廊上踱步。
二十年来，温·彼得波姆一直是小镇上的一个谜。但是，在乔治•威拉德面前，他却没那么怯懦了，而他那淹没于疑虑之海里的若隐若现的个性也得以展现出来。
当那位年轻的记者站在他身边时，彼得波姆敢在大白天走上大街，也敢在自己家歪斜的门廊里大步徜徉，兴奋地讲话了。
以往低沉而颤抖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而响亮。
驼着的背也挺得笔直。
就像一尾鱼从渔夫的手中一扭身重又潜入小溪，沉默的彼得波姆一旦开始谈话，那股劲头像是要把漫长沉寂岁月里积攒在他脑袋里的思想全部化作语言一般。
温·彼得波姆很善于用手势语言。
他十指纤长，富于表现力，尽管非常活跃，却总是被竭力隐藏在口袋里或是背后。可是，现在这双手变成了他传情达意的生力军。
温·彼得波姆的故事就是这双手的故事。
这双手无休止的动作就好像是囚鸟在扑扇着双翼，温·彼得波姆也因此而得名（“温”在英文中和“翼”同音）。
——这是镇上的一位无名诗人想出来的。
可是，这双手却吓坏了它们的主人。
他想要将它们藏起来，同时，他又惊奇地注视着其他人的手——那些手的主人和他并肩在田地里劳作，或者在乡村大路上赶着瞌睡的牲畜经过——他们的手安静而毫无表现力。
彼得波姆对乔治说话的时候，紧握着拳头，敲打着桌子或者是他房子的墙。
这种行为让他更舒服。
当他们在田野里散步，彼得波姆想要谈话的时候，他会设法找到一截树桩或者是一块栅栏顶板，然后用手不停地、重重地敲打着，这样，他就能重新从容自在地交谈了。
温·彼得波姆这双手的故事真值得大写特写。
如果感性地写，那将会探及无名小卒的诸多奇异美好的品质。
可这是诗人的工作。
在温斯堡，这双手之所以引人注目仅仅是因为它们的动作而已。
凭着这双手，温·彼得波姆曾在一天内摘过多达一百四十夸脱的草莓。
这双手成了他的显著特征，使他出了名。
它们同样使得这个原本怪异而不可捉摸的人变得更加离奇。
温斯堡对温·彼得波姆的双手引以为傲，就好像为班克·怀特的新石头房子感到自豪，或者是因为威斯利·摩耶的的栗色雄马托尼·蒂普在克利夫兰秋季赛马中创下二分十五秒的记录而感到骄傲一样。
至于乔治·威拉德，他也曾经很多次地想要问问有关这双手的事。
有时，他被一种几乎无法抗拒的好奇心所控制。
他感到其中必定有什么原因使得这双手行为奇特却总是深藏不露。但是，他对这双手的主人的尊敬与日俱增，这使得他没能把这萦绕心头的问题脱口说出。
有一次，他几乎话到嘴边了。
那正是个夏日的午后，他们两人在田野里散步，停下来，坐在草堤边。
整个下午，彼得波姆说个不停，情绪高昂。
他在篱笆边上停下来，对着乔治·威拉德大声叫嚷着，像只巨型啄木鸟似的，一下一下敲打着顶上的木板。他谴责他太易受旁人左右：“你在毁灭自我，”他大声喊道，“你容易孤独，又喜好做梦，可你又害怕这些梦。
你希望和镇上其他的人一样。
你听见他们谈话，还试图去模仿。”
坐在草堤边上的时候，温·彼得波姆又尽力阐明观点。
他声音变得柔和，充满了怀旧情绪。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像个迷失在梦境里的人一样开始了漫无边际的长谈。
他为乔治·维拉德描绘了这个梦。
在梦境中，人们重又生活在一种田园牧歌式的黄金时代。
越过一片苍翠开阔的乡村，一群手足匀称的年轻小伙子走了过来，有的步行，有的骑马。
他们走过去，聚集在一位老人的周围。这位老人坐在小花园的一棵树下，正对着他们侃侃而谈。
彼得波姆整个人变得亢奋起来。
就这一次，他忘记了自己的那双手。
慢慢地，这双手滑了出来，停在了乔治·威拉德的肩膀上。
彼得波姆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透着勇敢。
“你必须尽力忘掉所有你学过的东西，”他说道，“你必须开始做梦。
从此刻起，你万不可再听信旁人的高谈阔论。”
他停顿下来，热切而长久地注视着乔治。
他的眼睛里闪闪发光。
接下来，他抬起手轻抚着年轻人。而一瞥惊惧之色随即划过了他的脸庞。
彼得波姆浑身一震，跳了起来，然后将手深深地插进了自己的裤袋里。
泪水随即涌入了他的眼眶。
“我得回家了。
我不能再和你多谈了。”他神色慌张地说。
老头儿头也不回地急急忙忙冲下山坡，穿过一片草地，留下乔治困惑又惶恐地坐在绿草如茵的山坡上。
年轻人吓得哆嗦了一下，随后站了起来，沿着通向镇上的公路走去。
“我不想再问他有关那双手的事了。 ”乔治想着，记起他在老人眼中看到的恐惧，不禁动容。
“肯定有什么隐情，可我也不想弄明白。
他对我和其他人的惧怕一定和他的那双手有关。”
乔治·威拉德是对的。
我们不妨简单地说说这双手的故事吧。
也许我们的故事会引起某些诗人的注意。那些诗人愿意谈及感化的隐匿奇迹，对他们而言，这双手也不过是两面感化成功的旌旗罢了。
温·彼得波姆年轻时曾经在宾夕法尼亚的一个小镇上当过学校老师。
那时他并不叫这个名字，而以音调欠佳的阿道夫·迈尔斯为名。
作为教师的阿道夫·迈尔斯深受学校男孩子们的喜爱。
阿道夫·迈尔斯生来就是给年轻人当老师的。
有些人世上少有，世人难解，性格过分温柔，以至于被当成一种可爱的缺点。他便是其中之一。
这类人对于被管教的男孩子们的感情类似于性情温和的女子对于男子的爱情。
可这还不过是粗略的表述。
这里需要诗人来解释。
阿道夫·迈尔斯曾经同他学校的男孩子们在傍晚散步，或者坐在校舍的台阶上谈天说地直到黄昏，全然迷失在一种梦境中。
他的手四处游走，抚摩男孩子们的肩膀，把玩他们蓬蓬乱发的脑袋。
当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变得轻柔又富于音律。
声音也在爱抚着。
在某种意义上，这声音和这双手，轻抚肩膀以及抚摸头发，都是这个老师在以某种方式努力将一个梦灌入那些年轻的头脑中。
通过手指的爱抚，他也表达了自己的内心。
有些人创造生活的力量是发散而不集中的，他亦是其中之一。
在他双手的爱抚下，孩子们内心的疑虑被驱散了，于是也开始做梦。
可这便是悲剧的开始。
学校里一个懵懂的男孩子迷恋上了这位年轻的老师。
他夜里躺在床上时幻想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清晨又将梦境当作事实讲了出来。
从他那没有遮拦的嘴里说出了奇怪而可怕的控诉。
整个宾夕法尼亚小镇为之不寒而栗。
那些曾经隐藏在人们心里的对阿道夫·迈尔斯朦朦胧胧的怀疑，如今一下子激变成了让人坚信不移的事实。
悲剧的势头急转直下。
颤栗着的少年们从床上被拽起来问话。
“他用胳膊搂过我。”一个孩子说。
“他总是用手指抚摸我的头发。”另一个说。
一个下午，镇上的酒吧店主亨利·布莱德福德来到了学校的大门口。
他将阿道夫·迈尔斯叫到学校后院，开始用拳头揍他。
他坚硬的拳头落在了老师惊恐的脸上，可他的怒火却愈发不可遏止。
惶恐不安的孩子们惊声尖叫，四处乱跑，像被惊扰的小虫子。
“你竟敢把你的脏手伸到我孩子身上，你这个畜生，我得好好教训教训你。”酒吧店主咆哮着，打得不解气，就开始蛮院子地又踢又踹。
夜里，阿道夫·迈尔斯被从宾西尼亚的小镇赶了出去。
一群男人，手里拿着灯笼，聚集到他独居的房子门前，命令他穿好衣服出来。
天正下着雨，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根绳子。
他们本打算将他吊死，但是，这个老师看起来瘦小、苍白、可怜兮兮的，他们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就让他逃走了。
当他逃进黑暗中的时候，他们又懊悔自己心软，便在后面追赶他，一边咒骂着，一边用木棍和大块的软泥砸向他。老师尖声叫着，越跑越快，终于消失在了夜色里。
阿道夫·迈尔斯在温斯堡住了二十年，孑然一身。
不过四十来岁的人看上去倒有六十五岁。
彼得波姆这个名字也是他在慌忙中经过俄亥俄东部的一个小镇时，在货站的一个货物箱上看到而得来的。
他有个姑妈住在温斯堡，是个养鸡的老太太，长了一口黑牙，他一直和她住在一起，直到她去世。
在经历了宾夕法尼亚的事情之后，他病了一年。身体康复后，他白天便在田里干活，四处走动时也畏畏缩缩地，总是尽力把手藏起来。
尽管他不明白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他感到这双手是罪魁祸首。
因为那些男孩的父亲们一次次地提到过这双手。
“管好你的脏手。”那个酒吧店主就曾在校园的院子里暴跳如雷地这样咆哮过。
在山谷边，小木屋的回廊上，温·彼得波姆又开始来来回回地踱步。他一直徘徊到夕阳西下，直到田野那头的公路也消失在灰色的阴影里。
他进了屋，切了几片面包，涂上蜂蜜。
当晚间快车载着一天收获的浆果隆隆驶去，夏夜重新恢复寂静时，他又走到前门廊上。
在黑夜中，他看不见那双手，手也一动不动。他仍然热切地盼望乔治能够出现。
通过这位年轻人，他向人类表达了自己的亲近之情。但是，这种盼望最终也变成了他孤独的一部分，使得他总在等待。
他点亮一盏灯，洗了洗那顿简单的晚餐弄脏的几个盘子，在通向门廊的纱门边支起一张折叠床，准备脱衣服睡觉。
一些零星的白面包屑掉在桌旁洗涮干净的地板上；他把灯放在一张矮凳上，开始捡面包屑。然后，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放进嘴里，速度惊人。
在桌子下浓密的阴影里，他跪着的身影看上去像是一个忙于教堂事务的牧师。
他那些紧张而充满表现力的手指，在光影里闪现，人们很可能将它们误认为是信徒的手，在快速地、十个十个地数着念珠。
第二章 纸球
他是一个大鼻子、大手的白胡子老头。
很久以前，早在我们认识他以前，他曾是一个医生，赶着匹疲倦的白马穿过温斯堡的街道，从这个房子到下个房子。
后来，他娶了个有钱的姑娘。
他的岳父在死后给女儿留下了一大片肥沃的农场。
这个姑娘文静、高挑，肤色偏黑。在很多人看来，她十分漂亮。
温斯堡的人都很好奇，为什么她最后嫁给了这个医生。
婚后不到一年，她就死了。
这个医生的手指关节特别粗大。
当他双手紧握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两个未经涂漆的木制大球，还是用钢针串在一起的、胡桃般大的那种。
他用科波烟斗抽烟。在妻子死后，他成天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挨着一扇结满了蜘蛛网的窗户。
他从不打开这扇窗户。
他也曾在八月的一个热天试着开窗，却发现窗子已经卡死了。此后，他也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温斯堡已经忘记了这个老人，但是，瑞非医生这个人身上有些非常优秀的品质。
他的办公室在海夫纳街区的巴黎干货公司大楼上。他独自一人在发霉的办公室里无休止地工作，试图把他亲手毁掉的东西重新建立起来。
他建起一座座小型真理金字塔，然后再将它们敲碎，这样，他或许就有理由去建立其他的金字塔。
瑞非医生是个高个子，一套衣服穿了十年。
衣服的袖子磨损了，膝盖和手肘的地方都有小的破洞。
他在办公室里也穿着一件亚麻的防尘服，衣服上有大大的口袋，里面总是被他塞满了纸片。
数周后，这些纸片就会变成坚硬的、圆圆的小纸球。当口袋被装满的时候，他就把它们倒在地板上。
十年来，他只有一个朋友。那是另一个老头，名叫约翰·斯帕尼亚德；他有一间苗圃。
有时，老瑞非医生会开玩笑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纸球，朝着苗圃的主人扔过去。
“那是用来砸晕你的，你这个唠唠叨叨的老感伤派。”他大声地叫道，然后笑得全身直抖。
瑞非医生的故事，还有他向他的妻子——那个高挑的、黑皮肤的姑娘——求爱、结婚，然后获得一大笔遗产的故事非常具有传奇色彩。
这个故事很有趣，就像温斯堡果园里长的那种不够圆溜的小苹果一样很美味。
秋天里，人们在果园里散步，脚下的土地因结了霜，变得十分坚硬。
苹果被工人从树上摘下来。
苹果被放进桶里并装船运往各个城市，然后被人们吃掉。被吃掉的地点是在挤满了人，放满了书籍、杂志和家具的公寓里。
树上只剩下一些结疤的苹果，工人们一般不会把它们摘下来。
它们看起来就像瑞非医生的指关节。
咬上一口，真是美味无比。
苹果的甜味都集中在边上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地方。
有人会从这棵树跑到那棵树，踩在结了霜的地面上，采摘那些结疤的歪苹果，把口袋装得满满的。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种苹果是甜的。
瑞非医生和那个姑娘的爱情故事开始于一个夏日的下午。
那时他已四十五岁，已经开始养成把口袋装满纸片，把纸片变成硬硬的纸球，然后扔掉的习惯。
当他坐着马车，由一匹疲倦的白马拉着在乡村公路上慢慢行进的时候，这种习惯就养成了。
他把所思所想都写在纸上，有的是结尾，有的是开头。
瑞非医生的念头一个个渐渐变成了思想。
众多的思想汇集在一起变成了真理，在他脑海里变成了庞然大物。
这个真理遮蔽了整个世界。
它先是变得可怕，然后渐渐淡去，但随即那些琐碎的思绪又重新冒了出来。
那个高个子的黑皮肤姑娘来找瑞非医生，是因为她怀了孕，心中惊惶不安。
她之所以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也是因为一系列奇妙的际遇。
她的父母双亡，一大片富饶的土地落到了她手里，这就招致了一大群求婚者尾追不舍。
两年内，她几乎每晚都有求婚者。
除了两个人以外，其他求婚者都大同小异。
他们同她谈论激情，望着她的时候，声音和眼睛里有种压抑的渴望。
而这与众不同的两个人，彼此也是截然不同的。
其中一位身材颀长的年轻人有着白净的手，是温斯堡一个珠宝商的儿子。他总是不停地同她谈及贞洁。
每当他同她相处时，总是提到这个话题。
而另一个黑发的男子，长着大耳朵，什么也不说，可总是想方设法地将她拉到暗处，然后开始亲吻她。
这个高个的黑姑娘一度曾考虑着应该嫁给珠宝商的儿子。
她一言不发地坐上几个小时听他说话，接着她开始感到有些害怕。
她觉得，在他关于贞洁的言论表象之下，隐藏着比其他人更加强烈的欲望。
有时，在她看来，他说话时是将她的身体抱在手里的。
她想象着他用那白净的双手慢慢转动自己的身体，定睛凝视着。
夜晚，她梦到他咬了她身上，他的嘴里还滴着血。
这样的梦她重复做了三次，然后，她就怀上了那位沉默的求婚者的孩子。他在激情迸发的时刻切切实实地咬在她的肩上，以至于那些牙印多日后还清晰可见。
这位姑娘结识了瑞非医生后，似乎不想再离开他。
一个清晨，她走进他的办公室，什么都没说，医生却似乎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办公室里有个女人，是温斯堡书店的老板娘。
像所有老式的乡村医师一样，瑞非医生也拔牙。候诊的这个女人用块手帕捂住牙齿在呻吟着。
书店老板陪着妻子。当那颗牙被拔出来的时候，他们都尖叫起来，血流到了女人的白色裙子上。
可那个高挑的黑姑娘丝毫没有注意。
书店老板夫妇离开后，医生笑了起来。
“我开车带你去乡下吧。”他说。
姑娘和医生好几个星期来几乎天天呆在一起。
使姑娘结识医生的那件事经过一场病痛后过去了。但是，她就像那些发现了歪苹果的甜蜜秘密的人一样，对于坐在城市的公寓里吃那些圆溜溜的苹果再也喜欢不起来。
在他们结识后的那个秋天，姑娘嫁给了瑞非医生，第二年的春天，她就死了。
整个冬天，他把自己写在纸片上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思想都念给她听了。
念过之后，他便哈哈大笑，重新把纸片塞进衣袋里，让它们变成又圆又硬的纸球。
第三章 母亲
伊丽莎白·威拉德是乔治·威拉德的母亲。她个子很高，看上去十分憔悴，脸上布满着天花留下的伤疤。
虽然才四十五岁，可某种不知名的疾病已经熄灭了她的生命之火。
她无精打采地在这个杂乱无章、又老又旧的旅馆里转悠，看着那些褪了色的墙纸和残破的地毯；而且，当她能够活动时，她会做些清扫女工干的活儿——收拾那些被肥胖的旅客们睡觉时弄脏的床。
可她的丈夫，汤姆·威拉德，身材颀长、气质文雅，有着宽宽的肩膀；走路像军人似的迈着大步，黑色的胡子两头梳得翘了起来；他一心想要把妻子置诸脑后。
当他看见她那高高的、幽灵似的身影慢慢地穿过大厅时，总是引以为耻。
他一想到她，就会怒火攻心，开始咒骂。
旅店也不赚钱，总是在破产的边缘挣扎。
他一心想自己能摆脱这个负担。他把这座老房子以及和他一起生活的这个女人看成是否中失败的、没救的东西。
他曾经满怀希望地想在这个旅馆里开始新生活，可现如今，这个旅馆形同幽灵。
当他衣冠楚楚、煞有介事地在温斯堡大街上穿行的时候，他时常会停下来，迅速地转个身，就好像害怕那旅店和他妻子的幽灵会跟着他跑到街上来似的。
“这该死的日子，真该死！”他漫无目的、气急败坏地说。
汤姆·威拉德对乡村政治怀有极大的热情。多年来，在这个共和党占主导地位的社区，他一直是一名民主党的领军人物。
他跟自己说，有朝一日，政治形势会变得有利于我；这么些年来毫无功效的努力，在论功行赏的时候必然会有巨大的回报。
他还梦想着进入国会，甚至当上州长。
一次，党内一个比他年轻的成员在一次政治会议上站出来，吹嘘自己忠贞不二的表现，汤姆·威拉德为此气得脸色发白，怒火中烧。
“你给我闭嘴！”他咆哮着，怒目圆睁，“你懂什么效劳？
你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瞧瞧我都做了什么！
在温斯堡还没人敢做个民主党人的时候，我就是个民主党人了。
过去，他们竟还用枪抓捕过民主党。”
伊丽莎白同她唯一的儿子乔治之间联结着一条深切的、难以言说的感情纽带——惺惺相惜之情，源于她少女时候的一个梦，那梦很久以前就泯灭了。
同儿子在一起的时候，伊丽莎白是胆怯而保守的。可是，有时乔治在镇上忙忙碌碌、执行记者的公务的时候，她就会来到他的房间，关上门，跪在窗户旁一张小小的、用厨房餐桌改成的书桌旁。
就在这个房间的书桌旁，她进行着某种仪式，对着天空念念有词，半是祷告，半是要求。
在她儿子身上，她渴望见到某种东西再现，那东西曾经是她的一部分，却已经快被淡忘了。
祈祷的内容就是如此。
“即使我死去，我也要使你远离失败，”她叫道。她的决心非常强烈，以至于她全身颤抖。
她的眼睛灼灼闪光，双拳紧握。
“假如我死了，看到我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像我一样的无用之辈，我就会回来。”她发誓道，“我恳请上帝现在给予我这种权利。
我要求这个特权。
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上帝可以予我以痛击。
我情愿承受可能降临的任何打击，只要允许我的儿子能代表我们两个人而有所作为。”
她迟疑地停顿了一会儿，开始环顾儿子的房间。
“但也不要让他变得精明或者成功。”她模模糊糊地加了一句。
乔治·威拉德同他母亲的感情交流从表面上来看中规中矩、别无他意。
当她生病，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时，他有时会在晚上去看望她。
他们会靠着窗户坐着，从窗户望出去，目光可越过窗外一户低矮楼房的屋顶看到大街。
转过头，他们可以从另一扇窗户看出去，沿着大街店面后的一条巷道，看到阿布纳·格罗夫面包店的后门。
有的时候，他们就那么坐着，一副乡村生活的场景就会展现在他们眼前。
阿布纳·格罗夫会手拿一根手杖或一个空牛奶瓶从店的后门出来。
这位面包店老板同一只灰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势同水火；那只猫的主人是药剂师西尔维斯特·韦斯特。
母子俩看见猫偷偷溜进面包店的后门，又马上出来了，猫后面紧跟着面包店老板；他挥舞着胳膊，大声咒骂着。
他小小的眼睛充着血，黑色的头发和胡子上都沾满了面粉。
有时，他大发雷霆，尽管猫都跑得不见踪影了，他还在到处猛扔木棍、玻璃碎片，甚至是他做生意用的家伙。
有一次，他甚至砸碎了思宁五金店的一扇后窗。
那只灰猫经常蹲伏在小巷里的几个木桶后；桶里装满了碎纸片和破酒瓶，一大群黑压压的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
有一次，伊丽莎白独自坐在那里，看到面包店老板徒劳地发了很久的脾气之后，她把头俯在自己纤长而白皙的手上，哭了起来。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往小巷里张望了，而且极力忘记这场面包师和灰猫之间的战争。
那就像她自己生活的一场预演，活灵活现得可怕。
晚上，母子俩坐在房间里时，沉默的气氛让他们都感到尴尬难堪。
夜幕降临，晚班车驶进车站。
楼下街道上，沉重的脚步声在木板人行道上来来往往。
夜班车开走后，车站里一片寂静。
也许此时列车代理人斯金纳·利生正在移动一辆卡车，足有整个车站月台那么长。
前面的大街上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大笑声。
列车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得砰砰响。
乔治站起身来，穿过房间，在黑暗里摸索着找门把。
有时他会撞在椅子上，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声响。
母亲靠窗坐着，一动不动，无精打采。
她那双纤长的、苍白而毫无血色的手，无力地垂在扶手的两边。
“我想你最好出门去找你的年轻朋友们。
你呆在屋里的时间太多了。”她说，竭力消除分别时的尴尬。
“我想我该去散会儿步。”乔治回答，心里觉得尴尬又心烦。
七月，在新威拉德旅店投宿的短期旅客数量减少了。一个夜晚，只点着煤油灯的走廊昏暗不明，显得低矮。伊丽莎白进行了一次难忘的探险。
她已卧病在床了好几天，可乔治没有来看望她。
她忧虑不安。
因为焦虑，她体内微弱的生命余烬被煽动起来，变成了熊熊火焰。她爬下床，穿上衣服，沿着走廊急忙往儿子的房间走去，全身因为被放大的恐惧而簌簌发抖。
她用手支撑自己走着，沿着大厅的墙纸悄然疾行，呼吸困难。
气流从她的牙齿缝间呼呼吹过。
就在她往前赶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非常愚蠢。
“他在忙男孩子该干的事情呢，”她暗自想，“也许他现在已经开始和姑娘们一起在夜里散步呢。”
伊丽莎白害怕在旅店里被客人看见。这家旅店过去是她父亲的产业，现在在乡公所的记录里归在她的名下。
旅店简陋，不断地失去主顾。现在，她觉得自己也是破旧不堪的了。
她的房间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当她觉得还能干些事情的时候，她会主动去整理床铺。客人们外出同温斯堡的商户做生意的时候，她愿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母亲跪在儿子房门外的地板上，听着屋里面传出来的响声。
等她听见儿子走动和低声说话的时候，唇角浮现出了微笑。
乔治有高声自言自语的习惯。每当听见他这样说话的时候，伊丽莎白都会感到特别愉快。
在母亲看来，他的这个习惯强化了母子间的那层神秘的关系。
她无数次跟自己悄声谈及这个问题。
“他正在努力探寻，发掘自我。”她想道，“他不是个迟钝的孩子，能言善道，而且机灵。
他身上有种神秘的东西在努力壮大。
那正是我曾拥有却被扼杀了的东西。”生病的母亲从走廊门前的地板上直起身来，在黑暗里重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回去。
她怕儿子会打开门撞见她。
当她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马上要转个弯到另一条走廊上的时候，她才停下来。她用手撑着自己，等了一会儿，想着撑过这一阵因身体虚弱而引起的颤抖。
儿子呆在房间里，这让她十分高兴。
在她独自躺在床上的漫长时光里，拜访她的那些小小的担忧曾经变成了巨人。
可现在都烟消云散了。
“回到房间我就该睡了。”她心怀感激地喃喃说道。
但是，她不能回到床上睡觉了。
当她在黑暗中颤抖着站起来的时候，儿子的门打开了，走出来的却是她的丈夫汤姆·威拉德。
他站在门开着的亮光中，手扶着门把，说着话。
他的话立刻激怒了这位母亲。
汤姆·威拉德对儿子有很高的期望。
他一直自认为是个成功的男人，尽管他从没做成过一件成功的事。
但是，一旦他离开新威拉德旅店，而且不用担心会碰见自己的妻子的时候，他便大摇大摆地开始扮演这个城镇上的大人物。
他想要他的儿子成功。
是他为儿子在《温斯堡鹰报》谋得了一个职位。
此时，他正用一种恳切的语气就为人之道对儿子进行说教。
“我告诉你，乔治，你得醒醒了。”他严厉地说，“就这个问题，威尔·亨德森已经对我说过三次了。
他说你很长一段时间都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行动起来像个傻里傻气的姑娘。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汤姆·
威拉德和善地笑了起来。
“我想你会改掉这个毛病的。”他说，“我是这样告诉威尔的。
你既不傻也不是个娘娘腔。你是我汤姆·
威拉德的儿子，你会打起精神来的。
我一点儿都不担心。
你所说的证明了这一点。
即使当记者使你产生了当作家的念头，那也是可以的。
只不过我想你总得振作起来努把力吧，嗯？”
汤姆步履轻快地沿着走廊下了一段楼梯，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伊丽莎白在黑暗里能听见他大笑的声音，还有他同一个顾客的谈话声。那位客人坐在靠近办公室门边的椅子上，打着瞌睡，试图以此来消磨枯燥的夜晚。
她返身往儿子的房门走去。
身体虚弱奇迹般地消失了，她大胆自信地向前走着。
她脑袋里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
当听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时，她重又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走廊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位失败的妻子——温斯堡旅店的老板娘——在心里做了一个不可动摇的决定。
这个决定是长年累月思考的结果，尽管这种思考是无声而且毫无成效的。
“现在，” 她对自己说，“我得做点什么了。
有件事情正在威胁着我的孩子，我不能让它发生。”父子间刚才的谈话平静而自然，就好像他们之间相互理解一样。这样的事实使她抓狂。
多年以来，尽管伊丽莎白恨自己的丈夫，她的憎恨之前一直是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形式存在着。
他不过是她所恨着的某件不相干的东西的一部分。
可是现在，他在门边说的那几句话，使他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可恨之人。
她站在自己黑暗的房间里，紧握着拳头，愤怒地环顾四周。
她走到墙边，从挂在钉子上的布袋里取出一把长长的缝纫剪刀，像把匕首似的握在手里。
“我要捅死他。”她大声地说,“他自己选择了当魔鬼的代言人，我要杀了他。
一旦我杀了他，我的生命也会中止，我也会死掉。
这样我们就都解脱了。”
在她的少女时代，在嫁给汤姆·威拉德之前，伊丽莎白在温斯堡的名声就不大好。
多年来，她一直想做演员，曾经穿着花哨的衣服，跟她父亲旅店里的客人一起在街上招摇过市。那些人来自不同的城市，她总追着他们给她讲述那里的生活。
有一次，她穿着男人的衣服，在大街上骑自行车，把全镇的人都吓了一跳。
在那段日子里，这个高个子、黑皮肤的姑娘心里很混乱。
内心巨大的躁动通过两个途径被释放了出来。
首先，她渴望变化，渴望生活能发生大而明确的变化，尽管这种渴望会使她感到焦虑不安。
正是这种情感使得她将注意力转向了舞台。
她梦想能加入某个剧团，然后周游世界，不停地结识新的人，将自己的某些东西展现给所有人看。
有时，她在夜晚想得如痴如醉，不能自已。但是，当她试着同一些来温斯堡住在她父亲旅店的剧团谈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却一无所获。
他们似乎弄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或者，当她确实表达出了自己强烈的感情时，他们却只是哈哈大笑。
“事情并非你想的样子。”他们说，“哪里都一样，和这里一样地乏味无趣。
没什么结果的。”
同那些旅行的人一起四处散步及后来同汤姆·威拉德在一起，却是极为不同的。
他们似乎总能理解她，并赞同她。
在乡村的小路上，在树下的阴影里，他们握住她的手，她觉得体内某种未表达出的东西释放了出来，并化作了他们身上未表现出的某种东西的一部分。
这便是她释放躁动的第二种方式。
每当那时，她都会一度感到放松和快乐。
她既没有责备那些同她散步的人，后来，她也没有责备汤姆·威拉德。
事情总是这样，从亲吻开始，经历了奇怪的激情之后，归于平静，最后是哭泣着忏悔。
当她哭泣时，会把手放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心里总有相同的想法。
即使对方身材高大、满脸胡子，她也觉得他突然变成了小男孩。
她奇怪为什么他不和她一样哭泣。
她的房间位于这间旅店的一个角落里。伊丽莎白·威拉德在她房里点了盏灯，并将灯放在门边的梳妆台上。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走到壁橱前，拿出一个小的方盒子，放在桌子上。
盒子里装着化妆用的材料，是一个剧团滞留在温斯堡镇的时候留下来的；他们还留了其他东西。
伊丽莎白觉得她该弄得漂亮些。
她的头发依旧乌黑，厚厚的头发编成发辫盘在头上。
接下来在楼下办公室将要发生的情景开始在她脑海里预演。
一个像幽灵一样憔悴的人影是无法同汤姆·威拉德对抗的，除非是某种很出人意料、令人吃惊的东西。一个高高的人影，双颊灰白，头发大片地垂过肩膀，会大步地走下楼梯，来到旅店办公室，站在目瞪口呆的闲人面前。
这个人影将是沉默的——行动迅猛而可怕。
她将会像护卫受到威胁的幼仔的母虎一样，无声无息地从阴暗的地方出现，潜行，手里紧握着长长的凶器。
伊丽莎白低低地发出一声伤心的呜咽，吹灭了桌上的灯，虚弱地站在黑暗中发抖。
身体里那股奇迹般的力量已经消失，她几乎是踉踉跄跄地穿过地板，紧紧抓住椅背。在这张椅子上，她曾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坐在上面越过锡制的屋顶，望着温斯堡的大街。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接着，乔治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坐在母亲身边的椅子上，开始说话。
“我打算离开这儿。”他说，“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我要离开了。”
这位母亲坐在椅子上，等着，颤抖不已。
她感到一阵冲动。
“我想你该醒醒了。”
她说，“你在想什么？跑到城市里，然后赚些钱，是吗？你可能认为这对你比较适合——做个商人，自信、干练、精明，然后就这么活着？”她等了等，不停地颤抖。
儿子摇了摇头。
“我想我无法让您明白，但是，我真希望我能做到啊。”他恳切地说，“我甚至不能和爸爸谈这个。
我不会去试的。
没什么意义。
我真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只不过想出去走走，看看其他人，思考一下。”
母子俩一起坐在那里，又一次沉默相对。
于是，像无数个夜晚那样，他们感到尴尬。
过了一会儿，儿子试着重新开口。
“我想这用不了一两年，可我一直想这么做。”他站起来，向门走去，说道，“爸爸说的话让我更加确信，是时候出去走走了。”他摸索着门把。
房间里，沉默变得让这位母亲难以忍受。
儿子刚才所说的话使她欢喜得想要大叫出来，可是对她而言，欢乐的表情已变得不可能。
“我想你最好出去找伙伴们。
你呆在屋里的时间太多了。”她说。
“我想，我该出去走走。”儿子回答，同时极不自然地大步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第四章 哲学家
帕斯瓦尔医生身材高大，嘴角下垂，留着一撇黄色的小胡子。
他总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马甲，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廉价细长的黑雪茄。
他的牙齿发黑、十分不整齐，眼睛也有些奇怪。
左眼皮总在抽搐，落下去又猛地睁开，活像一扇百叶窗，并且有人站在他脑袋里面，把玩着那根窗绳。
帕斯瓦尔医生特别喜欢一个年轻人——乔治·威拉德。
事情开始于乔治在《温斯堡鹰报》工作的一年后。他们的交情全是医生的一厢情愿。
某个傍晚，《鹰报》的老板兼主编——威尔·亨德森前往汤姆·威利的酒吧。
他沿着小巷走，悄悄从酒吧的后门进去,然后喝一种掺苏打水的黑刺李杜松子酒。
威尔·亨德森是个好色之徒，已经四十五岁了。
他觉着杜松子酒能让他青春焕发。
同大多数酒色之徒一样，他也喜欢谈论女人。他在那里逗留了一个小时，同汤姆·威利闲谈风月。
酒吧的老板是个矮个子的男人，肩膀很宽，手上有种特殊的记号。
那是一种胎记。人们有时会在男人或女人的脸上见到，红红的，就像火焰。汤姆·威利的手指和手背上就有这种红色的胎记。
他站在吧台边上同威利·亨德森聊天的时候，不停地搓着手。
随着他变得越来越兴奋，手指上的红色也变深了。
这情景就好像是之前手曾被浸入血中，只不过血已经变干、变淡了。
当威利·亨德森在酒吧看着这双红色的手闲谈风月的时候，他的助手乔治·威拉德正坐在《温斯堡鹰报》的办公室里，聆听帕斯瓦尔医生的高见。
威尔·亨德森刚离开报社，这位医生就来了。
这让人不禁怀疑，这位医生是否一直在从他办公室的窗户里监视这里，并且看到主编大人拐进了那条小巷。
他从前门一进来，就给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然后点了根廉价细长的雪茄，跷起二郎腿，聊了起来。
看起来，他是打算说服这个年轻人采纳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界定的做人之道。
“如果你留意过的话，你会发现，虽然我自称医生，其实并没有几个病人。”他开口说道，“这是有原因的。
这不是种偶然，也不是因为我比这儿的任何人都学艺不精。
我不想给人看病。
你该明白，这个原因不是浮在表面上的。
它是由于我的性格。如果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我性格里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想把这件事告诉你。
我可以保持沉默，然后获得你更多的信任。
事实上，我倒很希望你能仰慕我。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想同你谈谈。
这很有趣，不是吗？”
时不时地，这位医生会对他自己的经历大谈特谈一番。
在年轻人听来，那些故事是非常真实、意味深长的。
他开始对这位胖胖的、看上去很邋遢的人心生敬仰。每当威尔·亨德森下午离开时，他就很期待那位医生的光临。
帕斯瓦尔医生来温斯堡镇有五年了。
他来自芝加哥。到这儿的时候酩酊大醉，还同脚夫阿尔伯特·朗沃思打了一架。
打架的起因源于一个行李箱，结果是医生被押往村拘留所。
等到他被释放后，他就在大街街尾的一家修鞋店的楼上租了个房间，挂牌行医了。
尽管他没几个病人，有也是穷得付不了诊费的，可他看起来生活阔绰，足以满足自己的所需。
他睡在脏得没法形容的诊室里，在火车站对面一间名叫比夫·卡特午餐厅的小木屋里吃饭。
夏天的时候，午餐厅里飞满了苍蝇；老板身上的围裙比地板还要脏。
可帕斯瓦尔医生一点也不介意。
他满不在乎地走进午餐厅，扔了二十美分在柜台上。
“随便给我弄些吃的。”他笑着说，“用你卖不出去的菜就行了。
我无所谓的。
我是个有身份的人，你知道的。
我不会在乎吃的东西。”
医生说给乔治听的故事都是没头没尾的。
有时候，乔治觉得那都是他杜撰的，一派胡言。
可接下来，他又坚信故事里包含了真谛。
“我做过记者，和你在这儿一样。”帕斯瓦尔医生开口说，“是在艾奥瓦州或是伊利诺伊州的一个小镇？
我记不清了，反正这不重要。
或许我正在试图隐瞒我的身份，不想被人看穿。
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我虽然无所事事，可还衣食无忧。
也许在来这里之前，我偷过一大笔钱，又或者，涉及过一场谋杀案。
这些都能让人浮想联翩，不是吗？
你要真是个机灵点儿的记者，你就该调查调查我。
芝加哥有个名叫克罗宁的医生被人谋杀。
你听说了吗？有些人杀了他，然后把尸体装进一个箱子。
清晨，他们把箱子从城市一头拖到另一头。
他们把它放在一辆高速货车后面，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在座位上。
他们静悄悄地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那时人们还在睡觉呢。
太阳刚从湖面上升起来。
有趣吧——想想看，他们抽着烟斗，赶着车，若无其事地聊着天，就像我现在这个样子。
或许我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事情就会出现奇怪的变化了，你说是吗？”医生又开始往下讲：“嗯，无论如何我都在那儿做过报社记者，就像你现在这样。四处跑跑，找点小新闻，登在报纸上。
我妈妈是个穷人。
她靠给人洗衣服谋生。
她的梦想是让我当个长老会的牧师，我就为这个读的书。
“我爸疯了很多年。
他呆在俄亥俄州代顿的一家精神病院里。
你看，我不小心说漏嘴了！所有一切都发生在这里，就在俄亥俄州。
如果你有心要调查我，这就是个线索。”
“我打算跟你说说我的兄弟。
这才是我的真正意图。
我马上要讲到正题了。
他是个铁路油漆工，在四大铁路公司工作。
你知道铁路穿过俄亥俄州。
他和其他工人一起住在货柜车厢里，往返于各个城镇间，给铁路设施涂漆——开关、闸门、桥梁和车站。”
“四大铁路公司的车站涂的是那种令人恶心的橘红色油漆。
我真讨厌这种颜色！
我的兄弟身上总有这种颜色。
发薪水的时候，他常喝得烂醉，回家时穿着那件满是油漆的衣服，身上带着钱。
他从不把钱给母亲，就那么摞成一摞堆在厨房的桌上。”
“他总穿着那件满是橘红色油漆的恶心衣服在房里走动。
我现在还能回忆起那个场景。
我的母亲很瘦小，眼睛红红的，表情悲伤，总是从后门的一个小棚子走进房子里。
那是她洗衣服的地方，她每天趴在洗衣盆上刷洗别人的脏衣服。
她会走进来站在桌子边上，用围裙揉揉眼睛，围裙上满是肥皂沫。”
“‘别碰！看谁敢动那钱！'我的兄弟咆哮着说。接着，他就拿着五或十美元，踏着沉重的脚步往酒吧去了。
等他花光了拿去的钱，他就回家来再拿。
他从不给母亲一分钱。每次都呆在外面直到把钱花光，一次花一点儿。
之后，他就和别的油漆工回铁路上去上班了。
他走之后，蔬菜和一些生活用品就源源不断地被送到家里来。
有时，会带回给妈妈的裙子，或是给我的鞋。”
“很奇特，对不对？虽然他没对我们说过一句好话，还总是暴跳如雷地威胁我们不准动他放在桌上的钱——哪怕那钱会放上三天，可我母亲还是更偏爱他些。”
“我们关系很好。
我为了做牧师读书，还祈祷。
我祷告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蛋。
你真该听听。
我爸死的时候，我祈祷了一整晚。我兄弟在镇上喝酒、忙着给我们买东西的时候，我也时常这样为大家祈祷。
晚饭过后，我会跪在放钱的桌子旁，祈祷好几个小时。
趁着没人注意，从桌上偷一两块，放进自己的口袋。
现在我说起来觉得好笑，可在那时，真是胆战心惊。
我一直都记得这件事。
我在报社工作，每周能挣六块钱，我总是直接拿回家给母亲。
可从桌上那一摞钱里偷的几块我都花在了自己身上。你知道，都用来买了些小东西，糖、香烟什么的。”
“父亲在代顿的精神病院里过世的时候，我曾去过。
我向我的老板借了一些钱，晚上乘火车去的。
那时下着雨。
在精神病院，他们款待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个国王。”
“在那家精神病院工作的人发现我是个报社记者。
这让他们很害怕。
要知道，当我父亲病重的时候，他们有些疏忽大意。
他们觉得我可能会小题大作地在报纸上报道一番。
可我从没这么想过。”
“总之，我走进父亲停灵的房间，对着他的尸体开始祷告。
我弄不清为什么我会那么做。
即便这样，我那当油漆工的兄弟也不会笑话我。
我站在尸体身旁，伸出双手。
精神病院的院长和他的助手们走了进来，站在旁边，看着很窘迫。
那场面很滑稽。
我伸出双手说道：‘愿这具畜体安息。'我就是这么说的。”
他一下站了起来，中断了讲述，开始在报社的办公室里来回地踱步，乔治·威拉德就坐在那里听着。
他动作笨拙，办公室很小，所以总磕磕碰碰。
“我说这些真像个傻瓜。”他说，“我来这儿可不是因为想强迫你同我交朋友。
我有别的打算。
你是个记者，我曾经也是。所以，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有可能最后也变成另一个像我一样的傻瓜。
我想给你提个醒，并一直想给你敲敲警钟。
我就是为这个找你的。”
于是，帕斯瓦尔医生开始和乔治谈起了处世之道。
可在乔治看来，他只有一个目的——让人人都看起来卑鄙。
“我想让你充满憎恨和藐视，这样，你才能成为人上人。”他郑重地说，“你看我的兄弟，
他就是个例子，不是吗？
要知道，他谁也瞧不起。
你压根儿想不到他有多瞧不起我和母亲。
他难道不比我们强吗？
你知道的，他确实如此。
你没见过他，可我已经让你感觉到了。
我已经让你有了这种感觉。
他死了。
有一次他喝醉了，躺在铁轨上。他同其他油漆工住的那节车厢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八月的一天，帕斯瓦尔医生在温斯堡有过一次难忘的经历。
那个月，乔治每天早上都会到医生的办公室呆上一个小时。
因为医生想给乔治读读他在写的一本书。
医生声称，他正是为了写这本书才住到温斯堡来的。
八月的一个早上，乔治还没来。医生的诊室里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大街上发生了一起事故。
一群马被火车惊了，跑掉了。
一个农夫的女儿——一个小姑娘，从马车上被甩下来，摔死了。
大街上的人都惊动了，都叫着要找医生来。
镇上三位积极的医生迅速赶了过去，却发现孩子已经死了。
人群里有人跑到帕斯瓦尔医生的办公室，但医生却断然拒绝去救那个死去的孩子。
当事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冷酷拒绝。
事实上，奔上楼来叫他的人，没听见他拒绝就匆匆忙忙地走掉了。
帕斯瓦尔医生显然对此也一无所知。乔治·威拉德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医生害怕得浑身发抖。
“我的所作所为肯定会激起公愤的。”他大声喊起来，“我还不了解人类的本性吗？
我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吗？
人们肯定会私下传播我拒绝的消息。
不久，他们就会聚集起来，议论纷纷。
他们会到这儿来。
我们会争论一番，然后提到绞刑。
接着，再来时，他们就会手里拿着根绳子。”
医生害怕得一直抖。
“我有预感，”他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刚才说的一切估计不会在今天早上发生。
可最迟拖到晚上，我就会被吊死。
他们会群情激愤。
我将会被吊死在大街的灯柱上。”
他走到他那脏兮兮的办公室的门边，畏畏缩缩地看着通往街道的楼梯。
等他转回身来的时候，眼里的恐惧开始变成了怀疑。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房间走过来，拍了拍乔治的肩膀。
“如果不是现在，有朝一日也会，”他低声地说道，摇摇头，“最后，我也会被钉死的，毫无意义地钉死。”
医生又开始恳求乔治。
“你必须对我留点心。”他催促道，“如果有事发生，或许你能把我没写完的书完成。
这本书的主题很简单，简单到稍不留心就会忘记。
那就是——世上人人都是基督，都被钉在十字架上。
这就是我想说的。
你千万别忘了。
无论发生什么，你千万别忘记。”
第五章 无人知晓
乔治·威拉德先四处小心地望了望，然后从《温斯堡鹰报》办公室的书桌后站起身，急急忙忙地从后门出去了。
这是个温暖而阴沉的夜晚，尽管不到八点，《鹰报》办公楼后的小巷内已经一片漆黑。
黑暗中，一群马被拴在一根柱子上，踢着腿，蹬在烤得发硬的地面上。
一只猫从乔治·威拉德脚下跳了过去，消失在黑夜里。
年轻人有些紧张。
一整天，他都像个被打昏了的人似的忙着工作。
在巷子里，他就好像是被惊吓了似的颤抖着。
乔治·威拉德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巷走着。
温斯堡各个商店的后门都开着，他可以看见人们在店里的灯下闲坐着。
在梅尔波姆杂货店里，酒吧店的老板娘威利太太站在柜台边，胳膊上挽着一个篮子。
店员锡德·格林陪在她旁边。
他斜靠在柜台上面，郑重其事地说着话。
乔治·威拉德蹲下身子，随即一跃，跳过了从门口照出来的一片亮光。
他开始在黑暗里向前奔跑。
在埃德·格里菲思酒吧店的后面，老酒鬼杰里·伯德躺在地上睡着了。
乔治绊在他伸出来的腿上。
他笑得喘不过气。
乔治·威拉德在做件冒险的事。
这一整天，他都在竭力下定决心要将这件事做到底。现在，他就在付诸实践。
在《鹰报》的办公室里，他从六点钟开始就一直坐着，努力思考着。
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决定。
他于是跳起来，匆忙越过在印刷室里校样的威尔·亨德森，开始沿着小巷奔跑起来。
乔治·威拉德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躲过沿路的行人。
他穿过马路，再穿回来。
当穿过一盏街灯的时候，他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脸。
他不敢想。
他心里有种恐惧，可这是种新的恐惧。
他害怕正在进行的这个冒险被破坏，那他将会失去勇气，无功而返。
乔治·威拉德看见路易丝·特鲁宁在她父亲的厨房里。
她在一盏煤油灯下洗着盘子。
厨房在房子的后面，像个小棚屋似的。她就站在纱门后面。
乔治·威拉德停在一道尖尖的篱笆旁，竭力控制他颤抖的身体。
隔开他同这次冒险行为的只有一片窄小的土豆地。
五分钟后，他才觉得有足够的信心开口叫她。
“路易丝！哦，路易丝！”他叫道。
叫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他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低语。
路易丝·特鲁宁穿过那片土豆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洗碗布。
“你怎么知道我想同你一起出去？”她闷闷不乐地说，“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乔治·威拉德没有答话。
两个人隔着篱笆默默地站在黑暗里。
“你先走吧。”她说，“我爸爸在那儿，我就来。
你在威廉斯的谷仓旁等我。”
年轻的记者收到过路易丝·特鲁宁的一封信。
信是早上送到《鹰报》办公室的。
内容很简洁。
上面写的是：“如果你愿意，我就是你的。”可是，刚才在黑漆漆的篱笆边上她装作两人之间毫无关系的样子让他觉得气恼。
“她真放肆！嘿，老天，她真放肆！”他低声嘟囔着，顺着街道走过一排种着玉米的空地。
玉米长到人的肩膀那么高，一直种到了人行道上。
路易丝从家里的前门出来，仍旧穿着洗碗时的格子布裙。
她没有戴帽子。
乔治看见她握着门把站在那里，同门里的人说话，毫无疑问，是同她的父亲，老杰克·特鲁宁。
老杰克有些耳聋，她大声地嚷着。
门关上了，小巷里一片漆黑寂静。
乔治·威拉德比以往抖得更厉害了。
乔治和路易丝站在谷仓旁的阴影里，谁也不敢开口。
她并不是很漂亮，鼻子旁还有块黒印。
乔治想，她一定是在拿过厨房的锅后拿手指檫过鼻子。
这个年轻人开始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天气很暖和啊，”他说。
他想用手碰碰她。
“我不要太冒失。”他想。
他打定主意，就去摸摸她那条弄脏了的格子棉裙的花边，那应该也很美妙。
她开始找茬了。
“你觉得你比我强。
别告诉我，我想我知道。”她说着，向他靠近了些。
乔治·威拉德突然滔滔不绝地开始说话了。
他记起在街上遇见的时候，这姑娘的眼睛里曾隐藏着的神情，然后他想起她写的那封信。
他不再怀疑了。
小镇里流传的那些关于她的事情给了他信心。
他变得雄性十足，放肆大胆、勇往直前。
在他的内心，他并不同情她。
“啊，过来，没关系的。
没人会知道。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呢？”他怂恿道。
他们开始沿着一条狭窄的砖块铺成的人行道往前走；砖头缝里长着长长的杂草。
有的地方砖头都没了，路面凹凸不平。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也十分粗糙，可他觉得小得可爱。
“我不能走远。”她说，声音安静而镇定。
他们穿过一座小溪上的桥，然后经过了另一片长着玉米的空地。
到了街道的尽头。
在马路旁的小道上，他们只能一前一后地走。
威尔·奥佛顿的浆果地就在马路边，那里有堆木板。
“威尔打算在这里搭个棚子来放浆果箱。”乔治说，然后他们就在木板上坐了下来。
当乔治·威拉德回到大街上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而且开始下雨了。
他在大街上来回走了整整三趟。
西尔维斯特·韦斯特的杂货店还在营业，他进去买了支雪茄。
店员肖提·克兰德尔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心情愉快。
两个人站在店门的避雨蓬下聊了五分钟。
乔治·威拉德感到心满意足。
他特别想找个人聊聊。
他轻轻地吹着口哨，往街转角的新威拉德旅店走去。
他停在温尼的干货店旁的人行道上，那里有一块高高的木栅栏，上面贴满了马戏团的照片。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中，停止了吹口哨，开始聚精会神地聆听，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似的。
接着，他又神经兮兮地笑起来。
“她什么也没从我这儿得到。
没人知道。”他固执地喃喃自语，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第六章 虔诚
一个由四部分组成的故事
一
本特利农场里总有三四位老人，或坐在房前的门廊里，或在花园里散步。
其中的三位老太太是女的，是杰西的姐姐。
她们面容苍白,说起话来轻声细语。
还有一位是杰西的叔叔，有一头稀少的白发，总是缄默不语的。
这座农舍用木头建成，是一大块向外伸着的木板盖在木头架子上。
事实上，这不是一座房子，而是好几座，不过以相当无序的方式连在一起了。
房子里面处处令人吃惊。
从起居室到餐厅要上台阶，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也要上下台阶。
吃饭的时候，这个地方就像个马蜂窝。
开始时，一切都很安静；接着，门纷纷被打开，杂乱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响起；然后，听到轻声的喃喃自语，这些人便从各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冒了出来。
除了之前提及的四位老人，农场里还住着许多人。
这里有四个男仆；有管理家务的考利·毕比大妈；负责铺床和挤牛奶的傻丫头伊莱扎·斯托顿；收拾马厩的一个小伙子；还有杰西·本特利本人，他是这里的主人，主宰一切。
那时，美国内战已过去二十年了，本特利农场所在的俄亥俄北部地区已经开始从拓荒生活中崛起。
杰西当时已经拥有了收割稻谷的机器。
他已经建起了新式的谷仓，还用仔细铺设的排水瓦管给大多数土地排了水。但为了弄明白这个人，我们还得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在杰西这一辈之前，本特利家族已经有好几代人在俄亥俄北部居住了。
他们来自纽约州；当时这片土地还未经开垦，所以可以以低价买到，于是他们便买下了地，在这里扎根下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同中西部的其他美国人一样，非常贫穷。
他们定居的土地上森林繁茂，满是倒下来的原木和矮树丛。
他们付出了长期而艰苦的劳动来清理这些东西、砍伐木材。但现在他们还有残留的树桩需要清理。
耕地时，犁常会碰上埋在地下的树根和遍地都是的石头；低洼的地方有积水；刚长出来的玉米就变黄、枯萎，最后死掉了。
等到杰西的父亲和兄弟们接手这片土地时，大部分艰苦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可是，他们仍旧坚持旧式的农作方式，像牲口似的劳作。
他们几乎和当时所有的庄稼汉们一样生活着。
在春天和大部分冬天，通往温斯堡镇的大路都是一片泥泞。
家里的四个年轻男人整天都在地里拼命干活，吃大量粗糙、油腻的食物，晚上睡在稻草床上，像累坏了的野兽一般。
他们的生活中很少有不粗俗、不野蛮的人；表面上看，他们自己也是粗鄙、鲁莽的。
每到周六下午，他们就赶着马，驾着一辆三人座的马车往小镇上去。
在那里，他们会围在商店的火炉边上，同别的农夫或者店主们交谈。
他们穿着套头衣，冬天时就穿着厚厚的、满是泥点的外套。
他们在烤火时伸出来的手是干裂发红的。
他们不善交谈，于是大多时候保持缄默。
当他们买了肉、面粉、糖和盐之后，便会找间温斯堡的酒吧去喝啤酒。
在酒精的作用下，平时被开垦新疆土的英雄劳动所压抑的、天生的强烈欲望便被释放了出来。
他们被一种原始的、类似动物般的、充满诗意的热情所控制。
回家途中，他们站在马车座位上，对着星星大叫大嚷。
有时他们会长时间凶狠地斗殴，有时则会放声高歌。
有一次，老大伊诺克·本特利用一个马车夫的马鞭鞭柄抽了他的父亲老汤姆·本特利一顿，老头看上去都要断气了。
有好多天，艾诺克都藏在马厩阁楼的稻草堆里。一旦他那一时冲动的结果变成谋杀，他便准备偷偷逃走。
他靠母亲带来的食物维系生命，她也将老头的伤情告诉他。
情况一好转，他就从藏身之处冒了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去开垦土地。
内战迅速地改变了本特利家族的命运，也成就了最小的儿子杰西。
伊诺克·本特利、爱德华·本特利、哈里·本特利和威尔·本特利全都报名参了军；在漫长的战争结束之前，他们全死在了战场上。
他们离家前往南方打仗之后，老汤姆曾试着独自耕作，却没能成功。
当最后一个儿子也死在战场上时，他给杰西捎信，要他无论如何必须回家。
接着，病了一年的母亲突然去世，父亲便完全意志消沉了。
他谈到想卖掉农场，搬到镇上去。
他整天四处游荡，摇着脑袋喃喃自语。
田地被荒废，玉米地里杂草丛生。
老汤姆雇来工人却不善管理。
工人们早上到田里干活的时候，他便在树林里盘桓，坐在一根木头上。
有时候他晚上也忘了回家，女儿不得不四处寻找。
杰西·本特利回到农场的家里开始接管一切的时候，已经是个二十二岁的成年男子了，看上去瘦弱而敏感。
他十八岁时离家去上学，想成为一名学者，最后做一名长老会的神父。
整个少年时期，他就是那种农村里称为“乖僻的羊”的人；他同几个哥哥的关系也不好。
家里只有母亲理解他，但她现在也过世了。
他回家接管的农场在那时已经扩大到了超过六百英亩。见他没法去接手过去由四个身强力壮的哥哥干的活，附近农场和温斯堡镇郊的所有人都嘲笑他。
事实上，他们也有足够的理由笑话他。
按照当时的标准，杰西看上去完全不像个男人。
他瘦小纤细，身材像个女人；着装严格按照年轻牧师的传统穿戴：一件黑色长外套，系了个窄窄的黑色蝶形领结。
每次邻居们看见他都忍俊不禁。多年以后，当他们看见他娶的城里的妻子时更是乐不可支。
事实上，他的妻子不久便死了。
那或许都是杰西的错。
在战后的艰难时世里，一个北俄亥俄州的农场并不适合雅致的女性；可凯瑟琳·本特利正是一位雅致的女人。
杰西待她十分严厉，如同他那时待身边的每个人一样。
她努力像周围所有的女人那样去干活，他也任她去，不加干涉。
她帮着挤牛奶，做一部分家务，还给男人们铺床煮饭。
她就这样每天从早到晚地操劳了一年，刚生完一个孩子就死了。
至于杰西·本特利本人——虽然他体格柔弱，可他体内仍有些东西不会被轻易抹杀。
他有着一头棕色的卷发和一双灰色的眼睛。有时眼神冷酷而犀利，有时游移不定。
他不但长得瘦，而且个头较矮。
他的嘴很像一个敏感而非常固执的孩子的嘴。
杰西·本特利是个狂热分子。
他生来同这个时代和地方格格不入，因此，他备受煎熬，也折磨着别人。
他从未成功地从生活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而他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在他回到本特利农场的一段非常短的时间内，农场里的人都有些怕他。他的妻子本应当像他母亲那样同他亲近，却也一样怕他。
他回家两周后，老汤姆·本特利就将这个地方的全部所有权移交给了他，自己则退隐到幕后。
人人都退隐到了幕后。
尽管杰西年轻、缺乏经验，可他自有方法降伏他的手下。
他对自己的所言所行极为较真，以至于没人能理解。
他使农场里的人空前地忙碌，然而工作毫无乐趣。
如果事情进展顺利，那也只对杰西有利，而对那些赖他生存的人而言则毫无益处。
就像其他后期来到美国的成千上万的强者一样，杰西仅仅是外强中干而已。
他能掌控别人，却无法控制自己。
管理这个从未被管理过的农场于他是一件易事。
他一从就学的克利夫兰回到家，就不与他的所有手下接触，而是自己着手制定计划。
他夜以继日地对农场进行筹谋，并取得了成功。
他周边其他农场的人都在过于辛苦地工作，过于激情似火，而无暇思考，可对杰西而言，考虑农场，并为使农场经营成功而不断制定计划却是一种放松。
这部分地满足了他狂热天性中的某种东西。
他一回家就紧挨着老屋搭建了一间偏房，里面有间朝西的大房间，一边的窗户能看到谷场，另一边的窗户能望到整个田野。
他就坐在窗边思考。
日复一日，他接连好几个小时坐在那里眺望这片土地，悟出了新的人生定位。
天性中燃烧着的热情开始变成熊熊大火，他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他想让农场的产出达到州内其他的农场无法企及的目标，接下来，他还想要些别的什么。
他内心的这种莫名的饥渴使他的眼神犹疑，在人前也愈发沉默。
他本当多多付出以获得一种平静，但他心里担心这种平静是自己无法企及的。
杰西·本特利整个人都活力四射。
在他矮小的骨架里聚集了一长排强者的合力。
在农场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的精力就格外充沛，后来青年时期在学校里也是如此。
求学期间，他全心全意地研习和思考上帝与《圣经》。
随着时光流逝，他逐渐对人类有了更深的认识，于是开始将自己看作是一个非比寻常的人，与他的同伴们截然不同。
他特别想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意义非凡。当他环顾四周，看到他人皆是碌碌无为，在他看来如同傻瓜一般时，他决不能容忍自己也成为一个傻瓜。
他专心思考着自己及自己的命运，却忽略了一个事实——他年轻的妻子即使在怀孕之后仍在做着一个强壮农妇做的家事；她在为他付出，但也在自杀。尽管如此，他本无意如此虐待她。
他的老父亲因长年辛劳而佝偻着身体，将农场之主的权力移交予他后便看似满意地隐身到角落里去，等待大限到来。而他则耸耸肩，随后便将这位老人置于脑后了。
杰西坐在房间的窗边，思考着自己的事情，透过窗户可看见传到他手里的这片土地。
他能听到自己的马群在牲畜棚里踏步，牛也在不停地来回走动着。
远处，他能看到其他的牛在牧场的青山上转悠。
为他干活的工人们的声音从窗户外传了进来。
从挤奶房那儿传来一成不变的咚咚作响声，那是傻姑娘伊莉扎·斯托顿在摆弄搅乳器。
杰西想到了《旧约》里的情形，那时的人也拥有土地和牲畜。
他记得上帝是如何从天上来到凡间，并同人类交谈，他也希望上帝能看到他，并也来同他交谈。
他多么希望能够在自己生命中以某种方式实现曾降临在那些人身上的荣光，这种狂热的、孩子气的迫切心情占据了他的身心。
作为一个勤于祈祷的人，他将这番心事大声地说给上帝听，而他的祷告声同时也增强和满足了他的渴望。
“我是继承这片土地的新新人类。”他大声说道，“
请看看我，上帝啊，请您也看看我的四邻和我的先辈们！啊，上帝，请将我造成另一个杰西吧，像古代的杰西一样，统治众人，我的儿子们也注定成为统治者！”他在大声祷告的时候变得激动起来，于是跳起身，在房里走来走去。
他幻想着自己置身于那个时代，置身于那些古人之中。
那片在他眼前延伸开去的土地变得意义重大；在他的幻想里，那里住着一种由他繁衍而来的新新人类。
在他看来，他所在的时代便如同那些其他的旧日光辉年代一般，通过一名上帝挑选的仆人来宣告上帝的力量。由此，新的王国将被创造，新的力量被注入人类的生活。
他渴望成为上帝的那个仆人。
“我正是来这里完成上帝指派的使命的。”他高声宣告道，瘦小的身体挺得绷直，他觉得好像自己头上悬着上帝所许的光环。
对后世的人而言，要理解杰西·本特利恐非易事。
在刚过去的五十年里，人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事实上，一场革命已经开始了。
工业主义伴随着喧嚣和纷扰来到：我们中数以百万的海外移民发出尖锐的呼喊声；火车来往奔忙；城市兴起；在建的城间火车线穿过城镇、经过乡村；而近来发明的汽车也已使在美国中部生活的人们在生活及思维习惯上发生了巨大变化。
书本——尽管在我们这个年代看来是仓促而就、缺乏想象与文采的——却已经成为居家必备；杂志的发行量超过百万，报纸更是遍地皆是。
我们这个年代的农夫会站在村中小店的炉火边，脑袋里塞满了别人的语言，侃侃而谈。
报纸和杂志已为这些人提供了诸多谈资。
曾经的粗鄙无知，虽然有种孩子般的纯真美好，也已经永远消失了。
炉火边的农夫同城里的人就如兄弟一般，如果听听他们说话，你会发现他同城里最棒的人一样，浅薄愚昧。
但是，在杰西所处的年代里，整个中西部的农村在内战后的多年里都远非如此。
人们疲于劳作，根本没力气再去阅读。
他们对于印在纸上的铅字压根没有兴趣。
当他们在田间劳作的时候，脑海里是些模糊而未成形的思想。
他们信仰上帝，并坚信借由上帝的力量来掌控自己的生活。
周日，他们聚集在小型的新教教堂里聆听上帝及其功绩。
这些教堂就是当时社会和精神生活的中心。
上帝的形象在当时人们的心中是伟大的。
因此，作为一个生来就富于想象力和极具强大知识渴求的孩子，杰西·本特利全身心地投入了上帝的怀抱。
当内战夺走了他几个哥哥的生命时，他看到了上帝的力量。
当他的父亲病倒，再也不能管理农场的时候，他也将此看作是上帝的指示。
当他在城市里接到消息的时候，他在夜里步行穿过街道，思索着这个问题；当他回到家并将农场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时候，他又在夜里步行穿过树林，越过低矮的山坡，同时思考着上帝。
当他这样步行的时候，自己在某种神圣计划中的重要性越发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因农场只有六百英亩而变得贪婪、缺乏耐心。
在某个草地边，他跪倒在篱笆的转角处放声高喊，周围一片静寂。他抬头仰望星空，看到星光照耀洒落在自己身上。
父亲去世几个月后，他的妻子凯瑟琳也在随时待产。一个夜晚，杰西离开自己的房子去远处散步。
本特利农场坐落在瓦英河所灌溉的一个小山谷里，杰西沿着溪流的河岸一直走到自家土地的尽头，再接着走过邻居家的田地。
他一路走来，山谷时而宽时而窄。
广袤的田野延伸开去，树林也展现在眼前。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他爬上一座小山坡，坐下来思考。
杰西想，作为上帝忠实的仆人，他所走过的整个农田都应当归他所有。
他想起几个死去的哥哥，不由得责怪他们没能更努力些劳动，获得更多的土地。
眼前，月光下的小溪顺着石子潺潺流下，他开始想到旧时和他一样的伟人们，他们曾牛羊成群，良田千顷。
一种奇异的冲动——半是害怕，半是贪婪——占据了杰西·本特利的心。
他记起在《圣经》故事中，上帝如何出现在那个杰西面前，告知他将儿子大卫派到以拉谷去，在那里，扫罗正联合以色列人同非利士人打仗。杰西的心中此时坚定了一个信念：所有俄亥俄州瓦英谷里拥有土地的农场主们都是非利士人，也就是上帝的敌人。
“假设，”他低声自语道，“他们当中会有一个像歌利亚一样的迦特非利士人，能够击败我并夺走我的所有。”在幻想中，他感到了那种令人厌恶的恐惧，他认为这种情绪必然也在大卫到来之前重重压在扫罗的心头。
他跳起来，开始在黑夜中奔跑。
他一边跑，一边呼唤着上帝。
他的声音传遍了低矮的山坡。
“万能的主啊”，他叫道，“今夜，从凯瑟琳的子宫里赐给我一个儿子吧。
请您赐福与我。
赐给我一个叫大卫的儿子，帮我从非利士人手中最终夺得所有这些土地，并使他们臣服于您，为您在世上建立王国。”
二
俄亥俄州温斯堡的大卫·哈代是本特利农场主杰西·本特利的外孙。
当他十二岁大的时候，便住到本特利老宅去了。
他的母亲，路易丝·本特利，就是杰西当晚在田野里奔跑呼喊着上帝赐予儿子的时候降临人世的那个女儿。她在农场长大，嫁给了温斯堡镇年轻的后来成了银行家的约翰·哈代。
路易丝同丈夫生活得并不幸福，大家一致认为责任在她。
她是个瘦小的女人，有敏锐的灰眼睛和一头黑发。
从儿时起，她便爱发脾气，不生气的时候，她也总是面容阴郁，沉默不语。
温斯堡里传言她酗酒。
她的银行家丈夫是个谨慎精明的人，竭尽全力来使她高兴。
当他开始赚钱的时候，他便在温斯堡的埃尔姆大街上为她买了幢砖砌的大房子；他是镇上首位为妻子的马车雇佣男仆的人。
可是，路易丝并不容易取悦。
她很容易半癫狂地发脾气，有时沉默，有时狂躁、爱与人争吵。
她生气时会咒骂和大声叫嚷。
她还从厨房拿过刀，威胁要杀死丈夫。
有一次，她故意在房里纵火；而且她经常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好几天谁都不见。
她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各种关于她的故事甚嚣尘上。
有传言说她吸毒，还说她受酗酒的影响很大，身体的状况往往无法掩饰，所以只得躲起来不见人。
有时在夏日的下午，她会从房子里出来，登上马车。
她将车夫赶开，自己抓着缰绳，飞一般地驶过街道。
若是有行人挡道，她也照直冲过去，吓得那人不得不赶紧逃开。
在镇上的人看来，她几乎是存心从他们身上碾过去的。
她驶过几条街，疾转过几个弯，然后用鞭子抽打着马匹向乡村奔去。
当驶上乡村的大道，再看不到镇上的房子的时候，她便让马慢下来，而她那狂野鲁莽的情绪总算过去了。
她陷入了深思，开始喃喃自语。
有时泪水会涌上她的眼眶。
可当她返回镇上时，她又开始发疯般地在安静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要不是她丈夫的影响力，以及当地人对他心怀的敬意，她早被镇上的警长逮捕过不止一次了。
年轻的大卫·哈代跟着妈妈在这间房子里长大，可以想见，他的童年没有多少乐趣可言。
那时的他太年幼，很难对人形成自己的观点。但对于这个是自己母亲的女人不持有非常肯定的观点，有时倒很难。
大卫一直是个安静规矩的孩子，长久以来，温斯堡的人都认为他有些傻气。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还是个孩子时他就养成了一种习惯：长时间地看着人或物，可看起来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当他听见别人无情地谈及他的母亲或是无意听到母亲在叱骂父亲的时候，他就感到害怕，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有时他找不到藏身之处，就会惊惶失措。
于是，他将脸转向一棵树，如果在房内就转向墙，闭上双眼，竭力什么也不去想。
他习惯高声自言自语；幼年时，一种寂静的哀伤时常占据心头。
每当他前往本特利农场看望外公的时候，他总感到意足和快乐。
他常常希望可以永远不再回到镇上去。有一次，他在农场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后返回家中时，发生了一件事，并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大卫同一个仆人返回镇上。
那个仆人急于去忙自己的事情，就将他一个孩子扔在了哈代家房子所在的那条街的街头上。
当时正值秋夜的傍晚时分，天空乌云密布。
大卫变了主意。
他无法忍受再回到父母住的那座房子里，冲动之下，他决定离家出走。
他打算回农场和外公呆在一起，可迷了路。他在乡间的马路上哭泣着转悠了好几个小时，惊惶不安。
天开始下雨，闪电划过天空。
孩子的想象力被激发起来，他幻想着能够看到和听见黑暗中奇怪的东西。
他心里坚信他正漫步、奔跑在前人未曾涉足过的某个恐怖虚幻空间里。
笼罩在他四周的黑暗似乎无边无际。
大风吹过树林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当一队人马沿着他所在的马路接近他的时候，他受到了惊吓，爬上了一道篱笆。
他飞奔着越过田野，来到另一条马路上，然后双膝跪倒，用手指抚摸着身下松软的大地。
要不是他外公的身影——他害怕他在黑暗中再也找不到他了——他认为这个世界必定是完全虚空的。
一个从镇上步行回家的农夫听到了他的喊叫，将他送回了他父亲的家。他又累又兴奋，对于发生的事情茫然无知。
大卫的父亲偶然间知道了孩子失踪这件事。
他在街上遇到了那个本特利农场来的仆人，得知儿子已经返回镇上了。
孩子没有回到家时，约翰·哈代就马上警觉了起来。他同镇上的几个人前往乡村寻找。
大卫被绑架的消息马上传遍了温斯堡的街头巷尾。
当他回到家里时，房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他的母亲跑了出来，迫不及待地将他紧紧抱住。
大卫觉得她突然变成了另一个女人。
他不能相信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好事。
路易丝·哈代亲自给疲倦的儿子洗澡，给他做饭吃。
她甚至舍不得让他去睡觉。当他穿上睡袍，她便吹熄了灯，将他抱在怀里，坐在椅子上。
这个女人在黑夜里搂着儿子坐了有一个钟头。
她一直不停地低声说着话。
大卫不明白是什么使她发生了如此变化。
他认为，她那张习惯性布满怨怼的脸已变成了一张他所见过的最平和、最可爱的面庞。
当他开始呜呜哭泣的时候，她便抱得更紧了。
她不停地说着话。
那声音与她平时同丈夫说话时的那种沙哑或者尖锐的嗓音不同，而像是落在树间的雨滴的声音。
不一会儿，有些人开始到门口来汇报，说孩子还没有找到。可她却一声不吭地将孩子藏了起来，直到将来人都打发走。
大卫想这一定是妈妈和镇上的人同他玩的一个游戏，于是他兴高采烈地大笑起来。
他不由得觉得他的走失和在黑夜中受到的惊吓都不过是件完全无足轻重的事情。
他觉得只要能在那条漫长黑暗的道路尽头确定看到一个如此可爱的妈妈突然出现，那么即使要他再经历这可怕的体验一千遍，他也愿意。
在大卫儿童时期的最后几年里，他很少见到母亲。对他而言，她变成了一个仅仅只是和他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女人。
但他仍不能将她的影子从脑海里抹去，随着年岁渐长，这个影子愈发变得清晰了。
他长到十二岁时便住到了本特利农场。
老杰西来到镇上，严正要求他们将孩子交给他管。
老人非常激动而且决意如此。
他在约翰·哈代的温斯堡储蓄银行的办公室里同他进行了会谈，然后两个人便一起回到位于埃尔姆大街的房子去和路易丝商量。
他们都以为她会阻挠，可事实并非如此。
她非常平静。当杰西说明了此行的目的，详细解释了让孩子呆在户外和老式农场安静的环境里生活的好处之后，她就点头表示同意了。
“那里的气氛不会因为有我而变糟。”她一针见血地说。
她的双肩颤抖，看上去似乎马上就要发火了。
“那地方适合男孩子，尽管永远不适合我。”她继续说，“您从来都不想让我去那儿，当然，您房子那儿的空气对我也没好处。
它对我而言就像毒药，可对大卫来说就不同了。”
路易丝转身走出了房间，留下两个男人尴尬地默然相对。
之后，她和往常的做法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呆了好些天。
甚至直到孩子的衣服收拾好，孩子也被带走了，她都没有出现。
失去儿子在她的生活里划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她几乎都懒得同丈夫吵架了。
事实上，约翰·哈代认为这一切变化都非常好。
于是，小大卫便同老杰西住进了本特利农场。
这位老农场主的两个姐姐还健在，仍住在那里。
她们都挺害怕杰西。他在的时候，她们便很少说话。
其中一个女人曾因年轻时有一头耀眼的红发而引人注目。她是个天生的母亲，于是就担任起了照顾孩子的工作。
每晚大卫上床后，她就来到他的房间，坐在地板上直到他入睡。
当他昏昏欲睡时，她就变得胆大了，开始喃喃地絮叨起来，大卫后来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这位姑婆声音低沉柔和，用各种昵称叫着他；他梦见母亲来找他，完全变成了他离家出走回来后的那副温柔的样子。
他也变得大胆起来，伸出手去抚摸站在地板上的那个姑妈的脸，这使她欣喜若狂。
男孩来到这儿后，老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变得快乐了。
杰西·本特利的性格严厉固执，弄得屋子里人人缄默胆怯，即使是他的女儿路易丝在的时候也没能让他改变。可是，大卫的到来却改变了这一切。
这就好像是上帝垂怜他，赐给了他一个儿子。
他曾经自诩为上帝在瓦英河谷唯一忠诚的仆人，并祈求上帝通过凯瑟琳的子宫赐给他一个儿子以示首肯，如今他才觉得他的祈祷终于有了回应。
尽管那时他才五十五岁，可看上去足有七十，过度的思考筹谋使他衰老。
他扩张领土的努力成效卓著，山谷里几乎所有的农场都属于他，可直到大卫到来，他仍然是个极度失望的人。
杰西·本特利的心里有两股力量在起作用，终其一生，这两股力量都在他脑子里相互厮杀搏斗。
其一是他身上传统的东西。
他希望成为上帝的仆人，并成为众人的领袖。
他夜间在田野丛林里的漫步使得他亲近自然，然而，这个狂热的宗教信徒身上又有种力量向自然之力奔涌而出。
凯瑟琳生的是女儿而非儿子这个事实使他失望，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伸手狠狠打了他一拳，这个打击从而多少压制了他的妄自尊大。
他仍然相信上帝会在任何时候从风中或者云里现身，可他不再要求亲眼目睹。
取而代之的是，他为此而祈祷。
有时他也会十分怀疑，认为上帝已经遗弃了这个世界。
他抱怨自己命运不济，不能生在更单纯、甜蜜的年代，那时的人们听从天空中一片奇云的召唤就舍弃家园，去荒野中创造新的民族。
在他日以继夜增加农场的产量和扩张土地的时候，他遗憾自己不能将这使不完的劲儿用来建造庙宇、宰杀异徒，以及一切在这个世上传扬上帝美名的事情。
这是杰西曾渴望的事情，当时，他也曾渴望些别的东西。
他在美国内战后长大成人，和那个时代的所有人一样，他被当时正在萌芽的现代工业主义在乡下的深远影响所触动。
他开始购买机器，这使他在从事农场工作的时候可以减少雇佣人手。有时他甚至想，如果再年轻些，他会完全放弃农场工作，到温斯堡去开个工厂生产机器。
杰西养成了阅读报纸和杂志的习惯。
他还发明了一种用铁丝来做篱笆的机器。
他模糊地意识到，时常盘桓在他脑海里的那种旧时代和地方的气氛同他人心里所想是大相径庭的。
这是世界历史上最物质化的时代的开始：战争可以不为保家卫国；人类遗忘了上帝，只关注道德尺度；服务的意愿被权势的渴望所替代；美全然被置诸脑后，人们一股脑地热衷于获取财富。这个年代正在向杰西倾述它的历史，正如它向杰西周围的人倾诉一样。
他变得贪婪，想要比耕作土地更快地获得金钱。
他不止一次到温斯堡同女婿约翰·哈代谈及此事。
“你是一个银行家，有我不可能有的机会。”他两眼灼灼地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这个国家会发生大事，人们能赚到比我曾梦想过的更多的钱。
你会实现这一切的。
我真希望自己能年轻些，能有你这样的好机会。”
杰西·本特利在银行的办公室里来回走着，越说越激动。
他人生中曾有一次险些瘫痪，左半边身体因为后遗症不大灵活。
说话的时候，他左边的眼睑抽搐。
后来他驾车回家，当夜幕降临，繁星闪烁，他再难找回旧时那种同上帝亲近的感觉：住在天上的那位上帝随时会向他伸出手，触摸他的肩膀，托付他去完成某种英雄般的工作。
杰西的心思完全被报纸杂志上的报道吸引——一些精明的买卖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发了财。
对他而言，大卫的到来重新鼓起了他的旧时信仰，仿佛上帝最终眷顾于他。
对来到农场的大卫来说，生活正以无数种崭新又愉快的方式向他敞开怀抱。
周遭所有的人对他都慈爱有加，这使他安静的天性变得开朗起来，逐渐改变了他同周围人在一起时半是胆怯半是犹疑的样子。
整个白天，他都在马厩、田野里历险，或驾车同外公从一个农场驰骋到另一个农场，等晚上上床睡觉时，他几乎想要拥抱房子里的每个人。如果每晚来他房间坐在他床边的那位姑婆婆雪莉·
本特利没有马上出现，他便会跑到楼梯头上大声喊叫，那稚嫩的声音在惯常寂静无声的狭窄走道里回响。
清晨，当他醒来，静静地躺在床上时，从窗口飘进来的声音总让他满心喜悦。
他战栗地想起温斯堡家里的生活和妈妈那总是让他浑身发抖的生气的声音。
然而，这乡村里的所有声音都是令人愉快的。
天亮，他起床的时候，房子后面的谷场上也开始有人工作了。
人们在房子里四处走动。
一个农场帮工捅着傻姑娘伊莱扎·斯托顿的肋骨，惹得她大声咯咯地笑。远处，一只奶牛在田野里哞哞叫唤，牲畜棚里的牛群应和着。另一个农场帮工正在马棚门边呵斥被洗刷的马匹。
大卫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边。
所有嘈杂的人声都令他兴奋，他不禁好奇，此刻镇上的妈妈正在房子里做什么。
从他房间的窗户不能直接看到谷场，在那里，农场的帮工们现在都已集合起来开始了早晨的工作。可是，他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和马匹的嘶鸣。
当有人大笑起来，他也不禁笑了。
他从开着的窗户探出头去，看到果园里有只肥母猪在闲逛，身后还跟了一群小猪仔。
每天清晨，他都会数数猪。
“四、五、六、七。”他慢慢地说，将手指沾湿，在窗台上上上下下地划着竖线。
大卫跑去赶紧将裤子和衬衣穿好。
他忽然有种要冲出门去的强烈愿望。
每天早晨，他下楼时都弄出很大的声响，管家考利婶婶常说他是要把房子给拆掉。
等他跑过长长的老房子，将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他来到谷场上，带着吃惊的神情四处张望，满怀期待。
在他看来，晚上这里可能发生过一些惊人的大事。
农场帮工们望着他大笑起来。
一个从杰西接管这里便开始在这里工作的老帮工亨利·斯特雷德，在大卫来之前，没人知道他会说笑话。现在，他每天早晨都会讲同一个笑话。
大卫觉得非常有趣，拍着巴掌哈哈大笑。
“看，过来看啊，”老人大声叫道，“杰西爷爷的白色母马把穿在脚上的黑色长袜子给撕烂了。”
在漫长的夏季里，杰西·本特利每天都驾车在瓦英河谷的农场里来回奔驰，他的外孙也同他一起。
他们驾着一辆舒适的旧马车，由一匹白马拉着。
老人捋着稀薄的白胡子，自言自语地谈起他要增加他们看过的这片农田的产量的计划，还有上帝在众人制定的计划中所扮演的角色。
有时他看着大卫，高兴地微笑着，可接着，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又像是忘了孩子的存在。
现在，他每天都越来越多地回想起当初刚离开城市，并以农场为家时那些充斥在他脑子里的梦想。
一天下午，他完全进入梦魇的样子把大卫吓坏了。
他让孩子做见证，自己举行了一场仪式，结果导致了一场事故，几乎毁掉了两人之间日益深厚的情谊。
杰西同外孙驱车前往离家几英里的一个河谷偏远处。
路边有一片森林，瓦英河穿过林区，蜿蜒地流过林林总总的石头，流向远处的一条河流。
整个下午，杰西都沉浸在深思中，现在他开始说话了。
他回想起了某个深恐有巨人来抢劫财物的夜晚。而且，和他在田野里奔跑，高声祈求儿子的那个夜晚一样，他变得激动起来，近乎疯狂。
他停住马，从车上下来，叫大卫也下了车。
两人翻过一道围栏，沿着小溪的河岸走。
孩子没注意到外公在一旁喃喃自语，只是挨着他奔跑，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看到一只野兔跳起来，穿过树林跑掉时，他高兴得拍着巴掌跳起舞来。
他看着那些高大的树木，非常遗憾自己不是只小动物，不能毫不畏惧地爬到高处。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子，从他外公的头上扔过去，石子掉进了一丛灌木丛里。
“快起来，小家伙。
爬到树顶上去。”他尖声地大声叫着。
杰西·本特利在树下低着头往前走，心里躁动不安。
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影响到了孩子，大卫很快变得安静，继而有些不安起来。
一个念头冲入这位老人的脑海之中：他能从天上的上帝那里获得一个承诺或是一个暗示，只要他和外孙在树林的某个僻静处跪下，就能将他一直期待的奇迹变为近乎必然的事实。
“正是在像这样的一个地方，另一个大卫在那里牧羊，接着他的父亲来叫他下山去找扫罗。”他喃喃地说。
他粗鲁地抓住孩子的肩膀，越过倒在地上的木头，来到树林一片空地前，然后他双膝跪倒，开始大声地祈祷。
大卫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蹲在一棵树下，注视着面前空地上的这个男人，双膝开始颤抖。
在他看来，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他的外祖父，而是个会伤害到他的陌生人，不再慈爱，而是危险粗暴。
他开始哭了起来，低头捡了根小树枝，紧紧地攥在手里。
杰西·本特利全副心神都集中在那个念头上，他猛地站起来朝孩子走过去，大卫更害怕了，开始全身发抖。
树林里的一切仿佛被一种死寂笼罩着，突然，老人沙哑而固执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紧抓住孩子的肩膀，将脸转向天空大喊起来。
他的整个左半边脸抽搐着，放在孩子肩上的手也抽搐不停。
“赐予我神谕吧，上帝。”他喊道，“我在这里，和这个名叫大卫的孩子一起。
请您从天上降临人间，显显灵吧。”
大卫惊恐地大叫一声，从外公手里挣脱出来，转身逃离了树林。
他根本不相信，刚刚那个仰着脸朝天空用沙哑的声音大喊大叫的人是他的外公。
那个人看上去不像外公。
他深信，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奇怪、可怕的事，是某种神奇的力量使一个陌生、危险的人进入到了原本慈爱的外公的体内。
他伤心地哭着，一路不停地跑下山坡。
他绊倒在一棵树的树根上，磕到了头，接着，他站了起来，试图再接着跑。
他的头很痛，不久便跌倒在地上躺着不动了。杰西将他抱到马车上，他醒来时，发现老人的手正慈爱地抚摩着他的头。直到那时，他心里的恐惧才消失。
“带我走。
树林后面有个可怕的人。”他坚定地大声说。
可杰西眺望着树顶，嘴里又开始对上帝念念有词，“上帝啊，您并不赞同我的所为。”他轻声低语，反复地说着那些话，驾着车沿着公路飞驰，将孩子流着血的头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三 屈服
路易丝·本特利嫁给了约翰·哈代，并住在温斯堡埃尔姆大街的一间砖头房子里。她的故事是一个关于误解的故事。
要理解路易丝这类女人并使她们的生活有意义，需要大费周章。
得写上几本有深度的书，周边的人还得过一段深思熟虑的生活。
她有一个纤弱而过度劳累的母亲，还有一个冲动、严厉而富于想象力的父亲；父亲并不希望她降临于世。从儿时起，路易丝就有些神经质，属于过度敏感的女性。工业化主义发展到后期，这样的女性便越来越多。
她幼年住在本特利农场的时候，是一个沉默又阴郁的孩子，极度渴望被爱却得不到。
等她长到十五岁，便住到了温斯堡阿尔伯特·哈代家里。此人经营一间出售马车和货车的商店，同时也是镇上教育委员会的一员。
路易丝到镇上读温斯堡高中，她住在哈代家，是因为阿尔伯特同她父亲是朋友。
温斯堡车商哈代同那个时代的其他千千万万人一样，热衷于教育问题。
他在世上建功立业，并未借助书本上的知识，但他深信，若是读过书，他就能做得更好。
他对每个光临的客人谈及此事，在家里也总是重弹旧调，惹人厌烦。
他有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儿子——约翰·哈代；女儿们曾不止一次吵着要一起休学。
在学业上，她们遵循着得过且过的原则。
“我讨厌书本，也讨厌爱读书的人。”妹妹哈丽雅特情绪激昂地宣布道。
路易丝在温斯堡同在农场一样不快乐。
多年来，她一心希望走出去见见世面，她把住进哈代家看作奔向自由的重要一步。
每当她思及此事，都会觉得小镇必定是充满欢乐、生机勃勃的，那里男男女女幸福自在地共处，共享友谊与爱情，那感觉就像微风拂过脸颊一般。
经历了本特利家沉寂而无趣的生活后，她梦想着走进那种温暖又洋溢着生命和现实的氛围里。
在哈代家，路易丝本可以得到她曾如此渴望的东西，却因为她刚到镇里时的一个过失使这一切化为泡影。
她在学校学习勤奋刻苦，使得她遭到了哈代姐妹玛丽同哈丽雅特的冷落。
她一直到学校开学才搬进哈代家，因此关于姐妹俩对学习的看法这事，她一无所知。
她性格胆怯，开头的一个月里没有交什么朋友。
每周五下午，农场会派来帮工驾车将她从温斯堡接回家度周末，因此她没和镇上的人一起过周六的假期。
由于局促不安、性情孤僻，她便专心向学。
在玛丽和哈丽雅特看来，她似乎在用自己的优秀给她们找麻烦。
她急于表现良好，便想答上老师在课堂上提出的每个问题。
她跳来跳去，眼睛忽闪着。
当她答出班里其他学生不会的问题时，便高兴地微笑。
“看吧，我替你们做出来了。”她的眼睛仿佛在说，“你们不需要再费劲了。
我能答出所有的问题。
只要我在，全班都能轻松些。”
在哈代家，晚上用过晚餐后，阿尔伯特便开始夸赞路易丝。
有个老师非常赞赏她，因此他也觉得高兴。
“哎，我又听说了，”他开口说道，严厉地望着自己的女儿们，然后转过头去朝路易丝微笑着，“又有一个老师向我表扬了路易丝做的功课。
温斯堡的每个人都在告诉我她很聪明。
令我感到惭愧的是，他们没有这样夸我的女儿们。”
这位商人站起身来，在房里走来走去，点了一支晚上抽的雪茄。
他的两个女儿对望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父亲见到她们如此漠然，便生起气来了。
“我跟你们说，你们两个该好好想想了，”他大声说着，怒视着她们，“现在美国正在经历巨变，只有学知识才是你们这代人的唯一出路。
路易丝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可她却能不耻向学。
和她相比，你们真该觉得羞愧。”
商人从门边的帽架上拿下帽子，打算晚上出门。
他在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
他的目光太过凶狠，以至于路易丝被吓得逃回了楼上自己的房间。
哈代姐妹俩开始谈论起自己的事情来。
“给我听着，”她们的父亲大声咆哮着，“你们这些不动脑筋的懒丫头。
你们对教育的漠然正在影响着你们的性格。
你们会一事无成的。
现在记住我说的话——路易丝会一直把你们甩得远远的，你们永远也追不上。”
这位懊恼的父亲走出家门来到街上，全身气得发抖。
他一路走着，口里咕咕哝哝地低声抱怨着、咒骂着，可当他走到大街上，他的愤怒就烟消云散了。
他停下来同其他的某个商人或是刚进城的某个农夫谈起了天气或庄稼收成，将女儿们忘得一干二净了。假使他想起来，也不过是耸耸肩。
“咳，算了，女孩子总归是女孩子。”他颇有哲理地唠叨着。
在他的家里，当路易丝从房间里下楼来的时候，那两姐妹坐在那里，谁也不愿理睬她。
路易丝在那里住了六周多后，一个夜晚，她因为常常遭遇这种冷淡的氛围而伤心不已，放声大哭起来。
“别哭了，回你自己的房间去读书吧！”玛丽·哈代尖刻地说。
路易丝住的房间在哈代家二楼，窗户正对着一个果园。
房间里有个炉子，每晚小约翰·哈代都捧来一抱木柴放在靠墙放着的箱子里。
路易丝来这儿的第二个月后就彻底放弃了同哈代姐妹友好共处的希望，晚饭一结束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开始考虑同约翰·哈代交朋友。
当他抱着木柴进到房间里时，她假装忙于学习，却在仔细地观察他。
等他把木柴放进箱子，转身出去的时候，她低下头，脸红了。
她试图同他交谈可又开不了口，等他走了，她又为自己的愚笨感到生气。
这个农场姑娘的脑海里满是同那个年轻人拉近距离的想法。
她想，或许能在他身上找到她一直以来在人们身上寻觅的那种品质。
在她看来，她同世上所有其他人之间横亘着一堵墙。她生活在某种温暖的生活内圆的边缘，这种内圆世界必定是对其他人完全敞开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沉迷于这个想法里，也许就需要她一个有勇气的行动来使自己同其他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全然不同，那样也许就能有一个全新的生活，就好像开启了一扇门，进入了另一个房间。
她日以继夜地想着这个问题，可尽管她那么热切向往的东西是非常温暖而亲密的，但却和性没有丝毫有意的联系。
这个想法并不确定，她看中约翰这个人不过因为他近在左右，而且不像他的姐妹们那样敌视她。
哈代姐妹——玛丽和哈丽雅特——都比路易丝大。
在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上，她们要老道得多。
她们像所有中西部小镇上的年轻女孩那样生活着。
在那时，年轻女孩们不会离开镇子到东部的大学去上学，也几乎不存在社会阶层的想法。
工人的女儿同农夫或者商人的女儿社会地位完全平等，没有什么有闲阶级。
评价一个女孩的标准只有“漂亮”或者“不漂亮”。
一个漂亮的姑娘周日和周三晚便会有年轻男子上门求见。
有时，她也会同那名追求者去参加舞会或教堂的社交。
其余的时候，她在家中接待他，并拨有专门的会客室。
没有人进去打搅。
两个年轻人关起门来呆上好几个小时。
有时，灯光被调暗，年轻男女拥抱在一起。
双颊嫣红，发丝凌乱。
一两年后，若是他们之间的激情足够强烈和持久，他们便会结婚。
路易丝在温斯堡的第一个冬天的某个夜晚，经历了一次奇遇，使得她有了一种新的冲动，想去打破同约翰·哈代之间的那堵墙。
那是一个星期三，阿尔伯特一吃完晚饭便戴上帽子出门去了。
年轻的约翰将木柴放进路易丝房间的箱子里。
“你真的很用功，对吧？”他讷讷地说道，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出去了。
路易丝听到他走出房子的声音，有股疯狂的冲动想追出去。
她打开窗户，探出身子，轻声叫道，“约翰，亲爱的约翰，回来，别走。”天上有云，黑暗中她看不清楚，可当她等待时，她想象着自己能听到一种轻微的响声，像是有个人踮着脚穿过果园里的果树。
她害怕起来，迅速关上了窗户。
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一个小时，激动地颤抖着。当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等待的时候，她就轻轻地溜过走廊，下楼来到一间类似壁橱的房间，那里有门通往会客室。
路易丝决定将数周来盘桓在脑海里的那个勇敢之举付诸实施。
她相信约翰·哈代已经藏身在她窗下的果园里，她决意找到他并告诉他，她希望他同她接近，拥她入怀，告诉她他的想法和梦想，也希望他能倾听她的想法和梦想。
“黑暗里比较容易说话。”她低声自语道，同时站在小房子里，摸索着朝门走去。
就在那时，路易丝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是独自一人在这房子里。
门那头的会客室里有个男人在轻声说话，接着，门开了。
路易丝刚来得及把自己藏在楼梯下的一小块空地里，玛丽·哈代同她那年轻的追求者就进了那间昏暗的小房间。
漆黑中，路易丝坐在地板上倾听了一个小时。
玛丽·哈代没有说话，她同那位前来与她共度良宵的男子一道教会了这个农场姑娘什么是男女之事。
她把头一直往下低，直到整个人蜷成一团，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在她看来，玛丽·哈代像是因为众神的一时冲动而被赋予了某种特质，她无法理解这位比她年长的女孩为什么决意要抵抗。
年轻男子抱着玛丽·哈代，亲吻着她。
当她挣扎着大笑起来的时候，他却反而抱得更紧。
他们之间的这场嬉戏持续了一个小时，之后便回到会客室，路易丝也逃回了楼上。
“我真希望你在那儿安静些。
你不能打搅到那只学习的小耗子。”当她站在楼上自己房间的门边时，听到哈丽·雅特对自己的姐姐说道。
路易丝给约翰·哈代写了张便条。深夜时，房里的人都睡着了，她偷偷下楼，把纸条从他门边塞了进去。
她深恐如果自己不马上做这件事，勇气就会消失。
她试着在便条上相当明确地了阐明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有人来爱我，也想去爱一个人。”她如是写道，“如果你就是那个人，我希望你晚上到果园里来，在我窗下弄出些声响。
我能很容易地爬下窗蓬来找你。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所以，如果你真打算来就要快。”
很长一段时间里，路易丝都不知道她想为自己找个情人的鲁莽举动会有什么结果。
在某种意义上，她也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否希望他来。
有时候，她似乎觉得被人紧紧抱住并亲吻是生活的全部秘密，但随之一种新的冲动袭来，她怕得要死。
女人自古以来情愿被男人占有的欲望已经占据了她的心灵，可她的人生准则是如此模糊，仿佛她只想让约翰的手碰到她的手便会满足。
她很想知道他是否明白这些。
第二天，当阿尔伯特·哈代坐在餐桌旁说话，两个女儿窃窃私语和大笑的时候，她没有朝约翰看，只规规矩矩地吃完饭后便溜之大吉。
晚上，她在房子外面一直呆到确信约翰已经将木柴放进她的房间并离开了。
之后的好几个夜晚，她都紧张地聆听着，却没听到来自黑暗中果园里的任何呼唤声。她心情低落，悲痛欲绝。她想自己是无法打破那堵将她同那欢乐的世界隔开的墙了。
写纸条事件两三周后，一个星期一的夜晚，约翰·哈代来找她了。
路易丝已经完全放弃了他会来的这个想法，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听到果园传来的叫声。上周五的晚上，当她由农场的帮工送回家去度周末的时候，一时冲动之下，做了件令自己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当约翰·哈代站在窗户下的黑暗处轻声又长久地呼唤她的名字时候，她在自己房间里来回地走，好奇是怎样的冲动使她做出了这样荒唐的举动。
那名农场的帮工是个有着一头黑色卷发的年轻小伙子。那周五晚上，不知什么原因他来晚了，所以他们只能在黑夜里驾车回家。
路易丝满心里想的都是约翰·哈代，她试着同那个农场小伙子说话，可他太窘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开始回忆起童年的孤独时光，也痛苦地记起刚刚发生的那种新的强烈的孤独感。
“我恨每一个人。”她突然大叫道，接着便说了一番令那名护送者惊恐万分的激烈言论。
“我恨爸爸，也很哈代老头。”
她愤怒地大声宣布，“我在镇上的学校上学，可我也恨上学。”
路易丝转过头把脸放在那个小伙子的肩上，把他吓得更厉害了。
她朦胧地希望他能像那个同玛丽站在黑暗房间里的年轻人那样，用胳膊抱住她亲吻，可这个乡下小伙子只是被吓呆了。
他用鞭子赶着马，开始吹口哨。
“这路不平，是吧？”他大声地说。
露易丝非常生气，她伸出手一把从他头上抓下了他的帽子，扔到了路边。
等他跳下马车去找帽子的时候，她驾着马车把他扔在后面，让他走回农场去。
路易丝·本特利把约翰·哈代当作情人。
这并非她所愿，而是约翰就是这样解释她接近他的行为。她太急于去获得一些别的东西，所以也没有反抗。
几个月后，他们都害怕她会怀孕，于是就在一个晚上去了县政府，结了婚。
他们在哈代家住了几个月，之后就自己买了一所房子。
婚后的一年里，路易丝都在试图让丈夫明白她的那种模糊而隐秘的渴望，那是她写下便条的原因，可至今仍未能被满足。
她依偎在他怀里反复地谈及，可总也不能成功。
约翰自有一套关于男女之爱的信条，他非但不听，反而开始亲吻她的双唇。
这把她给弄懵了，最后不想被亲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最终当怀孕一事被证实是子虚乌有的时候，她生起气来，说了些刻薄伤人心的话。
后来，儿子大卫出生时，她不能哺育他，而且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他。
她有时整天和儿子呆在房间里，四处走动，时不时地轻轻走过去用手温柔地触碰他，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又不想看见或靠近这个降临到她家里的小生命。
当约翰指责她无情的时候，她大笑起来。
“他是个男孩，无论如何都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她尖刻地说，“假若她是个女孩，我便会为她付出一切。”
四 恐惧
当大卫·哈代长成为一个十五岁的高个子男孩时，像母亲一样，他也有了一次足以改变生活现状的历险。这使他从自己安静的角落里走出来，进入到了大千世界之中。
他生活环境的外壳被打破，于是他被强迫前行。
他离开温斯堡后，没人再在那里见过他。
自他消失后，他的母亲和外公都过世了，父亲变得非常富有。
他花了很多钱去寻找儿子，可那部分已不属于这个故事了。
那是一个深秋，一个本特利农场不同寻常的年头。
到处庄稼都是大丰收。
那年春天，杰西刚购进了瓦英河谷里的一长片黑色沼泽地。
他低价购得这块地，却花了一大笔钱去改良它。
他得挖许多沟渠，砌上大量的瓦片。
左右的农夫们对这笔开销频频摇头。
其中有些人甚至嘲笑杰西，希望他在这上面栽个大跟头，可老头儿一声不吭地继续他的工作。
等到土壤被弄干后，他种上了卷心菜和洋葱，这又遭到了邻居们的嘲弄。
可是，这片庄稼收成非常可观，卖价极高。
于是，就在这一年里，杰西不仅赚回了修缮土地的全部成本，还有盈余，能让他再买两个农场。
他喜不自禁，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
在他接管农场的历史上，这是他第一次在帮工面前露出笑脸。
杰西购进大批新机器来削减人工成本，也将剩下的所有肥沃的黑色沼泽地买了下来。
有一天，他去温斯堡给大卫买了一辆自行车和一套新衣服，他还给两个姐姐钱去参加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举办的宗教集会。
那年秋天，霜冻已至，瓦英河边森林里的树木都已变成了金黄色。大卫只要不上学，就会每时每刻呆在野外。
他要么独自一人，要么和其他的男孩子一起，每个下午都到树林里去拾坚果。
乡下其他的男孩子们大多是本特利农场工人的儿子。他们带着枪打野兔和松鼠，可大卫不和他们一起。
他给自己用橡皮筋和叉形木棍做了一个弹弓，独自去采坚果。
他一边四处走，一边也在思考。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差不多是个男人了，很想知道将来要干些什么，可在还没想到一些具体的事情之前，这些想法就烟消云散了。他又变成了个小男孩。
一天，他射中了一只呆在低矮的树枝上对着他叽叽喳喳的松鼠。
他拿着那只松鼠跑回了家。
一个姑婆把这只小动物煮了，他吃得津津有味。
他把松鼠皮钉在一块木板上，用一根绳子把木板悬挂在他卧室的窗户上。
这件事使他的想发生了新的转变。
从此后，他去树林就总在口袋里带着弹弓，花上几个小时射击想象中藏匿在棕色树叶间的动物。
想做大人的念头消失了，他心满意足地想做一个冲动的孩子。
一个周六下午，他在口袋里装着弹弓、肩上背着一袋坚果，正准备出发去树林，可外公拦住了他。
老人的双眼里有种压抑的严肃的表情，那总让这个孩子有些害怕。
每当这时，杰西·本特利的眼睛不会笔直地向前看，而是犹疑逡巡，似乎什么也没看。
像是有种看不见的幕布将他和世界上其余的一切事物隔了开来。
“我想让你跟我来。”他简短地说道，眼睛越过孩子的头顶，望向天空。
“我们今天有点儿要紧事要做。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带上这袋坚果。
没关系的，反正我们也要去树林。“
杰西和大卫乘着那匹白马拉着的轻便老马车从本特利农舍出发。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长段路，停在一片田野边上，那里有一群绵羊在吃草。
羊群里有只不当季出生的小羊，大卫和外公抓住它，并把它紧紧捆得像只小白球。
他们赶车接着往前，杰西让大卫抱着这只小羊。
“我昨天看到了它，它让我想起了一直想做的事情。”他说着，又带着那种逡巡不定的眼神越过孩子的头顶看向远处。
这个成功之年给他带来的志得意满渐渐褪去，另一种情绪占据了他的心头。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到处走动，感到极其卑微，常常祷告。
他又在夜晚独自散步，想到了上帝；散步时，他又将自己同古时代的先辈们联系了起来。
星空下，他跪倒在湿润的草地上，祈祷时提高了嗓音。
现在，他决定像《圣经》中连篇累牍记载的圣人们那样，向上帝献祭。
“上帝赐予我这大片的良田，还送给我了一个名叫大卫的男孩。”
他喃喃低语，“也许我早该这么做了。”
他很遗憾没在女儿路易丝出生前的日子里想到这个主意，而现在，他笃信，等他在树林里的某个偏僻处燃起一堆树枝，将羊羔的尸体作为焚烧的供物，上帝就会出现在他面前，给他神示。
他越是想及此事，就越是想到大卫；他那狂热的自爱之情便被忘记了大半。
“这孩子该开始考虑进社会了，上帝的神示也会有些与他相关的。”他打定主意，“
上帝必将为他指明一条道路。
他一定会告诉我大卫将如何立足于世，还有他将何时开始人生的征途。
这么看，这个孩子在场就是正确的。
如果我够幸运，上帝的天使应当会出现，大卫就能看到上帝向凡人神示的美景和光荣了。
这也必将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圣徒。”
杰西同大卫一直沉默地沿路赶着车，直到他们来到那次杰西向上帝恳求并吓坏大卫的地方。
这天早晨，阳光明媚，天气宜人，可现在，冷风开始吹了，乌云遮住了太阳。
当大卫看见这个他们曾来过的地方时，他开始害怕得发抖。他们停在桥旁，溪水穿过树林顺流而下。他想要跳出马车逃走。
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逃跑的计划，可当杰西停下马车，爬过篱笆，进入树林的时候，他还是跟了上去。
“害怕是件很傻的事情。
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他抱着小羊羔，边走边对自己说。
他手里紧紧抓着的这只无助的小动物身上的某种东西给了他勇气。
他能感觉到它快速的心跳，这倒让他的心跳不那么剧烈了。
当他在后面迅速地跟着外祖父往前走的时候，他解开了那条将羊羔四条腿绑在一起的绳子。
“如果有事发生，我们就一起逃。”他想着。
他们沿着公路一直走了很久，到了树林里，杰西停在树木间的一块空地上，那里有一片四周长满低矮灌木丛的开阔地，从小溪边一直延伸过来。
他依然一言不发，却立即开始堆高高的干柴堆，一会儿又点了火。
孩子抱着小羊坐在地上。
他的想象力使得老人的每个动作都别有意义，于是，他越来越感到害怕。
“我必须将羊羔的血洒到大卫的头上。”杰西咕哝着。此时，柴火堆已经开始熊熊燃烧。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长长的匕首，然后转过身，快速穿过空地，朝大卫走过去。
恐惧占据了孩子的心灵。
他就怕这个。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接着，他的身体变得僵硬，然后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他的脸变得和这个羊羔的羊毛一样雪白。此时，羊羔突然发现松了绑，沿着山坡跑下去了。
大卫也开始跑。
恐惧使他箭步如飞。
他疯一般地跳过低矮的灌木丛和圆木。
他边跑边把手放进口袋里，拿出那个原本用来做弹弓射松鼠的树杈。
当他来到那条清浅的、拍打着石头流淌而过的小溪时，他冲进水里，然后转身去看。当他看到外公手里紧握着那把长刀向他跑过来，他毫不迟疑地从水里选出一块石子放到弹弓上。
他用尽全力将厚厚的皮筋往后一拉，石子嗖地飞了出去。
石子正打在杰西的头上。他当时完全忘记了孩子，正全力追赶那只羊羔。
他呻吟了一声，向前倒了下去，几乎就摔在了孩子的脚边上。
当大卫看到他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显然是死了，他心中的恐惧剧增。
这种恐惧几乎变成了一种失去理智的疯狂。
他大叫一声，转过身去，抽泣着穿过树林，跑掉了。
“我不在乎——我杀了他，可我不在乎。”他呜咽着说。
他不停地跑着，突然下决心再也不回本特利农场或是温斯堡镇了。
“我杀了上帝的信徒，现在我自己已经成人，要出去闯世界了。”他坚定地说着，并停止了奔跑，转而快步地走上那条穿过田野和森林、沿着瓦英河蜿蜒向西的公路。
杰西·本特利在溪边的地上艰难地挪动着。
他呻吟着睁开双眼。
很长时间，他静静地躺在地上，望着天空。
最后，他站了起来，脑袋里一片混沌，对孩子的失踪一点儿也不吃惊。
他在路边的一根圆木上坐了下来，开始谈起上帝。
那就是人们能从他身上打听出来的一切。
每当大卫的名字被提起，他都模模糊糊地看向天空，说是上帝的信使带走了那孩子。
“这都是因为我太贪婪，想要荣誉啊。”他大声地说道。此外，关于此事，他再不多谈。
第七章 一位有思想的人
他同母亲住在一起。母亲是个头发花白、沉默寡言、面容奇特、面色如死灰一般的女人。
他们住的房子坐落在一片小树林中，再过去就是温斯堡大街同瓦英河交汇的地方。
他的名字叫乔·韦林，他的父亲是名律师，也是哥伦布市的州立法议员，曾是这个社区里有名望的人。
乔本人身材矮小，性格也同镇上的其他人不一样。
他就像一座沉睡多日的小型火山，突然就喷发火焰。
不，也不像——他倒像一个被疯病控制了的人，由于疯病会突然来袭，将他推进莫名古怪的生理状况：翻着白眼，四肢抽搐，因此他在同伴中是个令人害怕的人。
他就是这么个样子，只不过乔·韦林这种间歇性发作的毛病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他被各种想法困扰，沉迷其中一个想法的苦痛让他无法自控。
语言在他嘴里翻滚、踉跄而出。
一种怪笑浮上他的双唇。
他镶了金边的牙齿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他猛抓住旁边的人就开始侃侃而谈。
对于被抓的人，真是无处可逃。
这位激动的倾诉者将热气喷到对方脸上，直望进人家的眼里；他用颤抖的食指戳着对方的胸膛，强迫对方认真听他说。
当时，美孚石油公司不像现在这样用大货车和机动卡车将油送到消费者手中，而是运到杂货零售商、五金店和其他诸如此类的店里。
乔便是美孚公司在温斯堡和沿着那条穿过该城的铁路线前后几个镇的代理商。
他收集账单、下订单，并做些其他的工作。
这是他的立法委员父亲为他找来的工作。
乔·韦林出入于温斯堡的那几家店铺——缄默、彬彬有礼，专心工作。
人们暗中观察他，眼里隐藏着被警觉抑制着的消遣的神情。
他们等着他发病，时刻准备好逃跑。
尽管他的发作不足以造成什么伤害，可也不能一笑置之。
那些时候让人难以承受。
当被一个想法驾驭时，乔所向披靡。
他的气场大得如巨人一般。
这气场能压倒同他交谈的人，扫荡对方，扫荡一切，扫荡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人。
在西尔维斯特·韦斯特药店里站着四个人，他们正在谈论赛马。
韦斯利·摩耶的那匹种马托尼·蒂普将参加六月份在俄亥俄州蒂芬举行的比赛。有谣言说那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战。
据说那个了不起的骑师波普·吉尔斯会亲自到场。
温斯堡的人都为托尼·蒂普的夺标捏了一把汗。
乔·韦林猛地推开纱门，走进了药店。
他眼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专注的神情，他一把拽住埃德·托马斯。埃德认识波普·吉尔斯，而且他对托尼赢得比赛的看法值得重视。
“瓦英河水涨起来了。”乔大叫着，那感觉就像是费迪皮迪兹带来了希腊人在马拉松中获胜的消息。
他的手指在埃德宽阔的胸膛上敲鼓似的击打着。
“在特鲁连桥那儿，水离桥面只有十一点五英寸了。”他接着说，语速飞快，齿缝间还发出些微的口哨音。
其余四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无奈又厌恶的表情。
“我的数据绝对正确。
请务必相信。
我到思宁五金店买了把尺子。
然后我回去量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十天没下雨了。
起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各种想法在我脑袋里转得飞快。
我想到了地下潜流和泉水。
我的思维沉入地下去寻根探由。
我在桥上席地而坐，挠了挠头。
天上一片云也没有。
到街上去，你就能看到。
一片云都没有。
现在也没有。
哦，刚刚有一片云。
我不想隐瞒事实。
刚刚西边地平线附近有一片云，那云还没有一个人手掌大。”
“可我不认为它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就在那儿，你看。
你明白我刚刚有多困惑了吧。”
“接着，我突然有了灵感。
我就笑起来了。
你也会笑的。
当然，梅迪纳县那边下过雨了。
有趣吧，嗯？
如果我们没火车，没邮局，没电报，我们还是会知道梅迪纳县那儿下过雨。
那里是瓦英河的源头。
人人都知道这件事。
不起眼的老瓦英河给我们带来了这个消息。
真有趣。
我笑起来了。
我觉得我该告诉你——有趣吧，嗯？”
乔·韦林转身走到门边。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站住了，手指快速划过其中一页。
他又沉浸于自己身为美孚石油公司代理商的职责中了。
“赫恩杂货店的煤油快断货了，我得去看看。”他喃喃说道，然后匆匆沿着街道走去，一路上向左右两边经过的人有礼貌地鞠躬致意。
乔治·威拉德去《温斯堡鹰报》上班的时候，被乔·威林围住了。
乔嫉妒这个男孩子。
在他看来，他像是天生做记者的料。
“这才是我该干的事。毫无疑问。”他大声地说，并在多尔蒂饭店前的人行道上拦住了乔治。
他的双眼开始发光，食指也开始颤抖。
“当然，我在美孚赚的钱更多。我只不过想告诉你，”他补充说，“我对你没有恶意，可你的工作本该是由我来做的。
我可以用业余时间做这件工作。
我可以到处跑，发现你从没见过的事情。“
乔越来越激动，把年轻的记者挤到了饭店前面。
他像是陷入思考中了，紧张地翻着白眼，瘦长的手紧张地耙着头发。
他微微笑起来，露出金牙，闪闪发光。
“你把笔记本拿出来。”他命令道，“你口袋里随身带着一个小便笺本，对吧？
我知道你是这么干的。
嗯，你把这个写下来。
我前几天想到的。
让我们接受衰败。
那什么是衰败？
就是火。
它烧焦木头和其他东西。
你从没那么想过？
当然没有。
这儿的人行道，这个饭店，街那头的树林——都着火了。
它们将被烧毁。
你知道，衰败总是在发生。
它不会停止。
水和油漆也阻止不了。
如果是铁的东西，会怎么样呢？会生锈，你明白吧。
那也是火。
整个世界都着火了。
你就在报纸上这么写。
用大号的字写‘全世界都着了火'。
那会让他们尊敬你。
他们会说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
我不在乎。
我也不嫉妒你。
我只是凭空想出这么个点子。
我能让一张报纸热闹起来。
你得承认这点。”
乔·韦林飞快地转过身走掉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看。
“我会盯着你的。”他说，“我打算让你时不时地活泼一下。
我应该自己开个报社，就该这么干。
我会引起轰动的。
人人都知道。”
乔治·威拉德在《温斯堡鹰报》工作的一年期间，乔·韦林遭遇了四件事。
他的母亲死了；他住进了新威拉德旅社；他恋爱了；他成立了温斯堡棒球俱乐部。
乔成立棒球俱乐部是因为他想当教练，他担任此职位后便开始赢得镇上人们的尊重。
“他真是个奇迹。”在他的队员横扫梅迪纳县队后，人们都这么说，“他让队员们齐心协力。
你就看着他吧。”
在棒球场上，乔·韦林站在第一垒旁边，全身兴奋地微微颤抖。
所有的选手都不顾他们自己，而是紧紧地盯着他。
这让对方的投球手十分困惑。
“现在！现在！现在！现在！”这个兴奋的人大声嚷着，“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的手指！看着我的手！看着我的脚！看着我的眼睛！让我们在这儿齐心协力！看着我！你们能在我身上看到所有比赛的动作。和我一起冲！和我一起冲！看着我！看着我！
和温斯堡队的跑垒手们在一起的时候，乔·韦林变成了一个如有神助的人。
在弄明白发生的事情之前，这些跑垒手紧紧盯着教练，跑过垒、前进、后退，好像被根无形的线牵着。
对方球队的队员也盯着乔。
他们都迷惑万分。
他们盯了一会儿，紧接着，仿佛为了挣脱身上的魔咒，开始将球四处猛掷，就在那位教练一阵阵野兽般恶狠狠的叫喊声中，温斯堡的跑垒手们迅速跑到了本垒。
乔·韦林的恋爱让全温斯堡镇的人为之焦虑。
开始的时候，人们窃窃私语，大摇其头。
人们想笑，笑声却是勉强而不自然的。
乔爱上了萨拉·金，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悲伤的姑娘。她同父亲、哥哥一起住在温斯堡公墓大门对面的一个砖头房子里。
父亲爱德华·金和哥哥汤姆·金在镇上都不受欢迎。
人们说他们骄傲又危险。
他们来自南部的某个地方，在特鲁连山峰上开了家苹果酒坊。
据说汤姆·金在来温斯堡前杀过人。
他二十七岁，骑着匹小灰马在镇上溜达。
他还在唇上留着长长的一直盖到牙齿的黄色胡子，手里总拿着一根沉甸甸的、看上去意图不善的手杖。
他有一次用手杖杀了一条狗。
那只狗是鞋商温·波西家的，它站在路边摇着尾巴。
汤姆·金一棍子下去就杀死了它。
他因此而被捕，罚了十美金。
老爱德华·金身材矮小，当他在街上经过的时候，发出一种奇怪而不悦的笑声。
他大笑的时候总拿右手去挠左手肘。
这个习惯使他的外套袖子几乎都磨破了。
他沿着大街散步的时候，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一边大笑，看上去比他那沉默又面容凶狠的儿子更加危险。
当萨拉·金开始和乔·韦林在夜晚出门散步的时候，人们惊恐地摇着头。
她个子高但脸色苍白，眼睛下有黑眼圈。
这对情侣在一起，看上去很荒唐。
他们在树林里散步，乔说着话。
乔热情迫切的山盟海誓从公墓墙边的阴影处传出来，或是从自来水厂通向贸易广场的山上那浓浓的树影中传来，然后在温斯堡的各个商店中流传。
男人们站在新威拉德旅社的吧台边笑着谈论乔的求爱过程。
笑过之后是一阵沉默。
温斯堡棒球队在他的领导之下捷报频传，因此，全镇的人都开始尊敬他。
他们感觉到了悲剧即将上演，他们等待着，神经质地大笑着。
之后，一个周六的下午，在新威拉德旅社乔·卫林的房间里，全镇人期待已久、为之焦虑万分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乔同两位金先生见面了。
乔治·威拉德是这场会面的见证人。
经过是这样的：
那位年轻的记者在晚饭后走进他房间的时候，看见汤姆·金和他的父亲坐在乔光线不明的房间里。
汤姆拿着那枝沉甸甸的手杖，坐在靠门的地方。
老爱德华·金在房里紧张地踱着步，右手挠着左手肘。
走廊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乔治·威拉德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桌旁坐下。
他试图写些东西，可手抖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
他也在房里紧张地踱起步来。
他和镇上其他人一样，感觉很困惑，却不知如何是好。
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天色很快暗下来，乔·韦林沿着车站的月台朝旅社走来。
他怀里抱着一束野草。
尽管乔治因为害怕而全身发抖，他还是被此情此景逗乐了：那个敏捷的小个子抱着草，沿着月台快步小跑而来。
这位年轻的记者躲在乔·韦林同金家父子谈话的房间门外的走廊里，因害怕和焦虑发着抖。
开始时传来一个誓言，老爱德华·金神经兮兮地咯咯笑了一阵，接着是一阵沉默。
现在，乔突然发出尖锐而清晰的声音。
乔治·威拉德开始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
正如乔·韦林曾经横扫众人那样，如今他又开始用那滔滔不绝的言浪辞海使房里的两个人甘拜下风。
在走廊里听着的那个人来回踱着步，惊奇得出了神。
房间里，乔·韦林丝毫没有注意到汤姆·金的低声威胁。
他沉浸在一个想法中，他关上了门，点亮了灯，将那捧杂草摊在地板上。
“我这儿有些东西。”
他严肃地宣布道，“我打算告诉乔治·威拉德这件事，让他就此给报纸写个报道。
我很高兴你们在这儿。
我真希望萨拉也在。
我一直打算去你们的房子那儿告诉你们我的一些想法。
非常有趣的想法。
可萨拉不让我这么做。
她说我们会吵起来的。
那可真傻。”
乔在两个困惑不解的人面前快步踱着，开始解释。
“你们现在不是犯了错吗？”他大叫道，“这是件大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起来。
“你们跟着我，你们会感兴趣的。
我知道你们会的。
假设这个——假设所有的小麦、玉米、燕麦、豆子、土豆都被某种神奇的力量给一扫而光了。
现在，我们在这儿，你们知道，在这个县里。
在我们周围建有一道高高的护栏。
我们就假设这样。
没人能越过护栏，全世界的果实都被毁灭了，只剩下这些野生的东西，这些草。
我们会就此完蛋吗？我问你们。
我们会就此完蛋吗？”
汤姆·金又生气地嘟囔着；房间里一时间陷入沉寂。
接着，乔再次单刀直入，开始了他的鸿篇大论。
“情况会变得艰难一阵子。
我承认。
我得承认。
不会回避。
我们必定会陷入困境。
不止一个胖肚子要瘪下去。
可这都不会把我们难倒。
我必须说不会的。”
汤姆·金敦厚地大笑起来，爱德华·金那颤抖的、神经质的笑声也响彻整座房子。
乔·韦林急忙接着往下说。
“你们知道，我们得要开始培育新的蔬菜和果实。
很快，我们就能重新获得失去的一切。
注意，我并不是说新的东西会和旧东西一样。
它们会不同。
也许会更好，也许不会。
很有趣，不是吗？
你们可以想想看。
这能让你们的思维转起来，不是吗？”
房间里一片沉默，紧接着，老爱德华·金又神经兮兮地大笑起来。
“我就说吧，我真希望萨拉在这儿。”
乔·韦林大声说道，“我们到你们的房子那儿去。
我想告诉她这件事。”
房间里传出一阵椅子摩擦的声音。
就在那时，乔治·威拉德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从窗户探身望出去，他看见乔·韦林同金家父子沿着大街走着。
汤姆·金不得不迈开大步跟上那个小个子男人。
他一边大步走，一边倾身过去，倾听着——专注又兴味盎然。
乔·韦林又在兴奋地说着话。
“现在，拿着马利筋。”他大声说，“拿它或许能干很多事，对吧？
简直难以相信。
我想让你们想想看。
我想让你们俩想想看。
将会有个新的蔬菜王国，你们知道的。
很有趣吧？
这是个好点子。
等你们见到萨拉，她也会明白这个想法的。
她会感兴趣的。
她一直对各种想法都感兴趣。
没有比她更聪明的姑娘了，那么，你们能吗？
当然，你们办不到。
你们知道的。”
第八章 冒险
在乔治·威拉德还只是个小男孩的时候，艾丽斯·欣德曼是个27岁的女子，一直都住在温斯堡镇。
她在温尼干货店工作，同她再嫁了的妈妈住在一起。
艾丽斯的继父是马车油漆工，嗜酒如命。
他的故事很奇怪。
值得哪天来大书特书一番。
二十七岁时的艾丽斯身材高挑，有些纤瘦。
她的头很大，看起来和身体不大协调。
她的肩膀微微有些驼；她的眼睛和头发都是棕色的。
她非常文静，可在平静的外表下一直有种躁动。
在她十六岁，还没到店里工作的时候，艾丽斯曾经同一个年轻人相爱过。
那位年轻人名叫内德·柯里，比艾丽斯年长些。
他同乔治·威拉德一样，受雇于《温斯堡鹰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每晚都去同艾丽斯见面。
两人一起在树下走过镇上的街道，谈起今后共同的生活。
艾丽斯在当时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内德·柯里用双臂抱着她亲吻。
他变得兴奋起来，说了些原先没打算说的话。而艾丽斯则因为渴望有些美好的东西走进自己相当狭窄的生活而动了情，也越来越激动。
她也说着。
她生活的外壳，以及那层与生俱来的怯懦和保守都被撕破了，她让自己沉溺在爱情的洪流中。
在她十六岁的那个深秋，内德·柯里离开此地，前往克利夫兰，想在城里的一家报社谋求职位，以期借此出人头地。艾丽斯想同他一起去。
她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我会去工作，你也可以工作。”她说，“我不想拖累你，使你花些不必要的钱，让你的前途受阻。
现在，你不必娶我。
我们可以不结婚就在一起。
即使我们住在一间房里，也没人会说什么的。
在城市里，没人认识我们，人们也不会注意我们。”
内德·柯里被这位心上人的决心和轻率弄糊涂了，但也深受感动。
他曾经想过让这个姑娘做他的情人，可又改变了主意。
他想要保护并关爱她。
“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严厉地说，“有一点你可以确定，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我一找到份工作就会回来。
现在，你还是得留在这里。
这才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在他离开温斯堡前往城市，开始新生活的前一夜，内德·柯里去找艾丽斯。
他们在街上散了一个小时的步，然后在韦斯利·莫耶车行租了一辆马车到乡间去兜风。
月亮升上来，他们无法言语，陷入了沉默。
在悲伤中，这位年轻人忘记了自己之前曾下定的决心——有关自己对这姑娘的行为的。
他们从马车里下来，在瓦英河边长长的草地上找了一个地方，在昏暗的光线里，成了情人。
午夜时分，他们回到镇上，两人都很开心。
仿佛对他们而言，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难以将刚才所经历的奇妙和美好抹煞。
“现在，我们必须相依为命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必须这么做。”内德在她父亲门前同她分手时，这么说道。
年轻的记者没能在克利夫兰的报业觅到一席之地，便往西去了芝加哥。
他一度感到孤独，几乎每天给艾丽斯写信。
后来，他被城市的生活迷住了。他开始结交朋友，并在生活中寻找到了新的乐趣。
在芝加哥，他住在一家有几位女士的房子里。
其中一位吸引住了他，他便将在温斯堡的艾丽斯抛在了脑后。
一年后，他不再写信，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候，当他感到孤独或者在城市的某个公园里看到月光洒满草地，就像那晚在瓦英河边的草地上一样，他才会想起她。
在温斯堡，这个经历过爱情的女孩变成了女人。
在她二十二岁的时候，她的父亲——马具维修店的老板——突然过世了。
这个马具商人是个老兵，过了几个月，他的妻子收到了一笔遗孀抚恤金。
她用第一笔钱买了一架织布机，成了一位地毯织工，而艾丽斯也在温尼的店里找了份工作。
许多年过去了，什么也无法让她相信内德·柯里最后不会再回来找她了。
她乐于工作，因为平日店里的辛劳工作能让她的等待变得不那么漫长和枯燥。
她开始存钱，想着等她存到两三百美元的时候，就能到城市里去找她的情人，试试看她的出现能否赢回他的爱情。
艾丽斯并不为那晚在月光下的野地里发生的事情责怪过内德·柯里，但觉得自己再不能嫁给其他人了。
在她看来，在仍觉得自己只属于耐德的时候委身他人似乎是荒谬的。
当其他的年轻人向她示好的时候，她不为所动。
“我是他的妻子，无论他回不回来都是。”她轻声对自己说。虽然她决心自立，可也不能理解现代女性逐渐增强的自主自爱、为自己而活的观点。
艾丽斯在干货店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六点，每周有三个晚上在店里从七点守到九点。
随着时光流逝，她变得越来越孤独，于是开始尝试孤独的人都会做的事情。
她每晚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时就跪在地板上祈祷，将想对情人说的事情低声倾诉在祈祷里。
她开始依恋无生命的东西；因为她将自己房里的家具视为几有，所以她无法忍受任何人触碰。
她为了某个目的而开始的存钱计划，在放弃了去城市里找内德·柯里的打算之后，仍在进行着。
它变成了一个固定的习惯，即使是当她需要新衣服的时候，她也没有动过那些钱。
有时，在下雨的午后，在店里，她会拿出银行存折，打开来就放在面前，好几个小时都不切实际地幻想着自己攒够了钱，光是利息就能养活她自己和将来的丈夫。
“内德总爱四处游玩。”她想,“我会给他这个机会。
哪天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就能攒够我们两个人的钱，我们会很富有。
我们就能一起去环游世界。”
艾丽斯在干货店里等待并幻想着她的情人的归来，时间从星期转瞬成了月，月又转瞬成了年。
她的老板是个头发灰白的老人，戴着假牙，留着一直盖过嘴的稀薄的灰白胡须，也不爱说话。有时，在下雨天和冬季，大街上暴风雨肆虐，很久都没有一个顾客光临。
艾丽斯就把货物摆了又摆。
她站在前门的窗边，那里可以看到空无一人的街道，想起无数个夜晚当她和内德在一起散步时，他说过的话。
“我们现在只有相依为命了。”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这位逐渐成熟的女人的心中回响。
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
有时，当她的老板出了门，她独自守店的时候，她就将头伏在柜台上抹眼泪。
“噢，内德，我在等你。”她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说着。可是，那种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恐惧日益蔓延，在她心里越变越强烈。
春天的雨季已经结束而漫长炎热的夏天尚未到来之时，温斯堡周边的乡村是令人心怡的。
整座小镇座落在一马平川的的田野中央，但越过田野却是一片片赏心悦目的树林。
在密林之中有许多小小的隐秘的角落，那地方很安静，情侣们周日下午常去那里坐。
他们可以从树林中眺望田野，看见农夫们在谷仓边工作，或是人们驾车在马路上奔驰。
小镇的钟声敲响，不时有火车经过，远看就像一个玩具。
内德·柯里走后的几年里，艾丽斯没在周日同其他的年轻人去过那片树林。但是，他离开两三年后，某日当她的寂寞无法排解之时，她便穿上最好的衣服出门去。
她找到一小处能看到小镇和一大片农田的栖身地，坐下来。
韶华逝去和空等一场的恐惧占据了她的身心。
她再坐不住了，便站了起来。
当她立在那里眺望农田的时候，某种东西，或许是四季轮回、生命无止尽的想法使她更加留恋过去。
她意识到对她而言，青春的美丽和鲜活已经成为过去，不禁害怕得簌簌发抖。
第一次，她感到被欺骗了。
她并没责怪内德·柯里，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责怪的。
悲伤漫过心头。
她双膝跪倒，试着祈祷，不过，从她唇间发出的是抗议之辞而非祷告词。
“幸福不会降临到我身上。
我永不会找到幸福。
我为什么对自己说谎呢？”她哭着，一种奇怪的解脱感随之而来；这是她第一次大胆地试着去面对恐惧，尽管恐惧已经成为了她每日生活的一部分。
艾丽斯·欣德曼二十五岁那年，有两件事情发生，打乱了她乏味又平淡的生活。
她的妈妈嫁给了温斯堡的马车油漆工布什·米尔顿；她自己成为了温斯堡卫理教的成员。
艾丽斯入教是因为已经被自己生活处境中的孤独吓坏了。
她妈妈的再婚进一步加深了她的孤独。
“我变得又老又古怪。
如果内德回来，也不会要我了。
他所在的那个城市里，男人们都永远是年轻的。
有那么多的事情发生，他们都没有时间变老。”她微微冷笑着自言自语道，下定决心与人亲近。
每周四晚，当店里打烊后，她便去参加教堂地下室的祷告会；周日晚则参加一个名为爱普华斯团组织的集会。
当威尔·赫尔利——一位在药店工作的中年人，同时也是她的教友——提出陪她散步回家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当然我不会真的让他常同我在一起，可是如果他偶尔来看我一次也无伤大雅。”她这样告诉自己，仍打定主意要忠于内德·柯里。
她对发生着的事情并不了解，可凭着日益增长的决心，她开始如履薄冰地尝试着在生活中寻找一个新的支点。
她同那位药店店员并肩沉默地走着，但有时当他们漠然地在黑暗中行进的时候，她便伸出手轻轻地触摸他外衣的褶皱。
当他将她送至母亲家的房门前时，她并不进去，反而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她想叫住那个药店职员，让他同自己在门前走廊上的黑暗处坐上一会儿，可又害怕他不能理解。
“他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她对自己说，“我只是不想总一个人。
如果我不小心，会变得不习惯与人相处。”
在她二十七岁的那个早秋，一种狂热的躁动占据了艾丽斯的心头。
她不能忍受同那个药店职员作伴，于是当他傍晚来同她散步时，她便打发走他了。
她的思维变得极为活跃。她因在店里长时间站在柜台后面而感到厌倦，可回家爬上床后又无法入睡。
她睁着双眼凝视着黑夜。
她的想象便如同酣眠后醒来的孩子一般，在这房间里四处移动。
她内心深处有种东西不想被幻想欺骗，并要求从生活里找到某种确定的答案。
她拿过一个枕头紧紧抱在怀里。
她从床上下来，将毯子整理了一下，在黑暗中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影躺在被褥间，然后自己跪在床边，抚摸着它，吟歌一般轻声地一遍又一遍地低语着。
“为什么没什么事发生？为什么我被一个人留在这里？”她抱怨着。
虽然她还会时常想起内德·柯里，可也已经不再指望他了。
她的欲望变得模糊。
她不再需要内德或是其他的男人。
她希望被爱，希望有什么来回应心里越来越强烈的呼唤。
后来，在一个雨夜，艾丽斯有了一次奇遇。
那使她害怕又困惑。
九点，她从店里回家后发现房子里没有人。
布什·米尔顿去了镇上，她的妈妈在一个邻居家。
艾丽斯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黑暗中脱掉衣服。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着雨点打在玻璃上，接着，一种奇怪的欲望占据了她。
她没有停下来想自己要做什么就跑下了楼，穿过黑暗的房子，冲到雨里去了。
当她站在门前小小的草地上，感受着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体上，一种想要在街头裸奔的疯狂欲望占据了她的身心。
她觉得雨水会在她的身体上产生一些富于创意的、奇妙的作用。
很多年来，她都没有感到那样充满青春和勇气。
她想要跳跃和奔跑，想大声叫喊，去找另一个孤独的人并拥抱他。
房前的砖砌人行道上，有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往家走。
艾丽斯开始奔跑。
她心里充满了一种狂乱又绝望的情绪。
“我干嘛要在乎那是谁。
他独自一人，我要去找他。”她暗自想着，轻声呼唤着，并没有停下来想这疯狂之举可能产生的结果。
“等一下！”她叫道，“别走！无论你是谁，都要等一下！”
人行道上的那个人停下来，站在那里听着。
他是个老头，有些聋。
他将手放在嘴边，喊道，“什么？说什么？”他大声问。
艾丽斯倒在地上，躺着颤抖。
想到刚才自己的行为，艾丽斯惊恐万分，以至于当那个老人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也不敢站起来，而是匍匐着爬过草地，回到房子里。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栓上了门，拉过梳妆台顶住门背。
她全身就像冻着了似的直发抖；她的双手抖得厉害，连睡裙也穿不上。
等她上了床，她将脸埋在枕头里，伤心地呜呜哭起来。
“我是怎么了？如果不小心，我就会做出些可怕的事来。”
她想着，转过脸朝着墙，开始强迫自己勇敢地面对这个事实——即使是在温斯堡，很多人也必会孤独终老。
第九章 可敬之处
如果你在城市里住过，并在夏日的午后去公园里散过步，你或许见过一种巨大、奇怪的猴子，眼睛下面的皮肤丑陋、松弛、无毛，下体一片鲜亮的紫红色，在铁笼子的角落里眨着眼睛。
这种猴子真是种怪物。
它那极致丑陋的外表却造就了一种反常美。
孩子们站在笼子前面着迷不已，男人们带着一种恶心的表情转过身去，而女人们则会驻足一会儿，可能在试着回忆在她们认识的男人中，有哪个和这个东西有些微相似之处。
如果你童年时曾在俄亥俄州的温斯堡住过，就会发现这个笼中野兽毫无神秘可言。
“它长得就像沃什·威廉斯。”你就会这么说的，“
当它坐在角落那儿的时候，看上去完全和老沃什在夏天晚上停止营业后坐在车站广场的草坪上一样。”
沃什·威廉斯，温斯堡的电报接线员，是镇上最丑的人。
他粗腰、细脖子、两腿瘦弱。
他很脏。
有关他的一切都不干净。
甚至连他的眼白看上去都是脏的。
我说得太过分了。
沃什并不是样样东西都是脏的。
他对自己的手就很小心。
他的手指粗大，可放在电报局发报机旁的那只手却有着某种敏感而匀称的美感。
年轻时，沃什·威姆斯曾被称作本州最佳发报员，尽管被贬到温斯堡发报局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他仍然为自己的能力自豪。
沃什不与他住的这个镇上的人们来往。
“我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他说道，眼神朦胧地望着那些沿着车站月台经过发报局的人们。
他在夜晚沿着大街走到埃德·格里菲思酒吧，不可思议地大喝一通后，步履蹒跚地回到新威拉德旅社自己的房间，上床睡觉。
沃什·威廉斯是个勇敢的人。
发生在他身上的某件事让他痛恨生活，他以一个诗人的狂热对生活恨彻心肺。
首先，他憎恨女人。
“荡妇。”他这样称呼她们。
他对男人的感情却有所不同。
他可怜男人。
“难道哪个男人不是让自己的生活被这个或是那个荡妇左右吗？”他问道。
在温斯堡，没人注意沃什，也没注意到他对人们的痛恨。
有一次，银行家的夫人怀特太太向电报公司投诉说温斯堡的电报局办公室太脏，气味难闻，可是无人回应。
总有人尊敬这位电报员。
这类人本能地感到沃什内心有一种灼人的忿恨是他们不敢去做的。
当沃什穿过街巷的时候，这样的人会对他肃然起敬，向他举帽致意或鞠躬行礼。
监管温斯堡路段发报员的督察就有这样的感觉。
他将沃什安置在温斯堡不起眼的办公室里，以免他被解雇，而且他特意将他留在那儿。
当他收到银行家夫人的投诉信后，他将信撕毁，令人不快地笑了起来。
出于某种原因，他撕信的时候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沃什·威廉斯曾有过一个妻子。
年轻时，他在俄亥俄州的代顿娶过一个女人。
那位女子高挑而苗条，有着蓝色的眼睛和黄色的头发。
沃什那时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
他对妻子真挚的爱绝不亚于后来他对所有女人的恨。
全温斯堡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件事使沃什成为了一个外貌和性情都丑陋的人。
他曾将故事讲给乔治·威拉德听，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乔治·威拉德在一个傍晚同女帽装饰工贝拉·卡彭特一起散步，她在凯特·麦克林太太的女帽店里工作。
这个年轻人并未爱上这个女人，事实上，贝拉有一名在埃德·格里菲思酒吧当酒保的追求者。可是，他们在树林下散步时，偶尔还是会拥抱。
夜色和他们自己的思维唤起了他们心里的某种东西。
他们返回大街时，经过车站旁的小草坪，看见沃什在一棵树下的草地上，显然是睡着了。
第二天傍晚，发报员同乔治·威拉德一同去散步。
他们沿着铁路走，在铁轨旁一堆腐烂的枕木上坐了下来。
就是在那时，他对年轻的记者谈起了自己关于憎恨的故事。
或许，乔治·威拉德同住在他父亲旅社里的这位奇怪而丑陋的男人有过十几次交谈的契机。
乔治看着这张可怕的、目光猥亵的脸，发现这人正凝望着旅社的餐厅，这个年轻人心里万分好奇。
他在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看到了些许隐藏着的东西，这个同他人无话可说的人却有些东西要告诉他。
夏夜，他坐在一堆枕木上，满心期待地等着。
那名发报员仍旧沉默，似乎改变了主意，不想说话了，于是他试着打开话题。
“威廉斯先生，你结过婚吗？”他开口问道，“我猜你结过，可你的妻子去世了，是这样吗？”
沃什·威廉斯迸出一串不雅的咒骂。
“是的，她死了。”他表示同意，“她和所有女人一样都死了。
她就是个行尸走肉，在男人的面前晃动；她的存在弄得这世界一团糟。”这个男人凝视着小伙子的双眼，因为愤怒而脸涨得通红。
“别在脑子里装蠢念头。”他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我的妻子，她死了；是的，没错。
我告诉你，所有的女人都是死的，我的母亲，你的母亲，还有那个在帽子店工作的高个子的黑姑娘，我看见你和她昨天散步了——她们所有人，统统都死了。
我跟你说，她们心里有些东西烂掉了。
我结过婚，当然。
我的妻子在嫁给我之前就死掉了，生养她的是个更糟糕的女人。
她就是上天派来把我的生活弄得不堪忍受的东西。
我就是个傻瓜，你明白吗，就像你现在这样，所以我娶了她。
我想看到男人们开始稍微明白些女人的真相。
她们是上天派来阻止男人创造世界的。
这是造化的诡计。
噢！
她们有柔软的双手和蓝色的眼睛，是匍匐行进、来回扭动的东西。
看见女人就让我恶心。
我真不懂我怎么没看见一个杀一个。”
乔治·威拉德有些害怕，可又被这个丑陋的老头眼睛里燃着的光吸引，便饶有兴味地听着。
夜幕降临，他向前倾着身体，试图看清这个说话的老人的脸。
夜幕渐浓，他再也看不见那张通红的、肿胀的脸和那双熊熊燃烧的眼睛，这时，一种奇异的幻想浮上心头。
沃什·威廉斯用一种低沉而平缓的声调讲述着，这使他的话听起来更加可怕。
在黑暗中，年轻的记者发现自己正想象着坐在身边铁轨枕木上的是个英俊的、有着黑发和闪闪发光的黑眼睛的年轻人。
丑陋的沃什·威廉姆斯在讲述他那个关于憎恨的故事时，声音里似乎有种美的东西。
黑暗中，坐在枕木上的这个电报员变成了一个诗人。
仇恨将他培养成了一位诗人。
“就是因为我看见你吻了贝拉·卡彭特，我才会告诉你我的故事。”他说，“我所遭遇的事或许将来会发生在你身上。
我想让你小心。
你或许已经在做梦了。
我想打破这些梦。”
沃什·威廉斯开始讲述当他年轻时在俄亥俄州的代顿做发报员的时候同那个高个子的金发碧眼的姑娘相遇并结婚的故事。
他的故事因拥有美丽的时刻而打动人心，可也时不时地夹杂着一连串恶毒的诅咒。
这位发报员同一名牙医的三个女儿中最小的那一位结了婚。
结婚当日，他由于能力出众升职做了分报员，薪水也涨了，然后被派往俄亥俄州哥伦布市的一间发报局。
他同年轻的妻子在那里定居，并开始计划贷款买房。
年轻的电报员处于疯狂的热恋之中。
由于笃信宗教，他年轻时洁身自好，将处男之身保留到了婚前。
他给乔治·威拉德描述了他同年轻的妻子在哥伦布市那所房子里的生活。
“我们在房子后面的花园里种植蔬菜，”他说道，“你知道，就是豆子和玉米这一类的。
我们在三月初去的哥伦布市，很快天气就变得暖和起来，我们到花园里去干活。
我用锹将黑色的地翻过来，她就笑着四处跑，假装害怕被我挖出来的虫子。
四月末，我们开始播种。
她站在苗床的小田埂间，手里拿着个纸袋。
袋子里装满了种子。
每次她递给我一些种子，我再将它们插进温暖松软的土壤里。”
这个在黑暗中讲话的人声音里有片刻的哽咽。
“我爱她。”他说，“我承认自己是个傻瓜。
我仍旧爱她。
春日的黄昏里，我爬过黑色的土地来到她的脚边，匍匐到她跟前。
我亲吻她的鞋子和鞋子上面的脚踝。
当她长裙的裙裾碰到我的脸时，我会颤抖。
那样的生活过了两年之后，我发现她设法另外还拥有三个情人。他们常常在我外出工作的时候到我们的房子里来。我不想对他们或她兴师问罪。
我只是把她送回了娘家，什么也没说。
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我在银行里存了四百美元，我把钱都给了她。
我没有问她原因。
我什么都没说。
她走的时候，我哭得像个傻呼呼的小孩子。
很快，我找到机会把房子卖了，就把钱寄给了她。”
沃什·威廉斯和乔治·威拉德从枕木上站起来，沿着铁轨向镇里走去。
发报员迅速地一口气结束了他的故事。
“她的母亲派人来找我。”他说，“她给我写了信，要我回她们代顿的房子那里。
我到的时候，就和现在一样是夜晚。”
他的声音抬高，几乎是在尖叫了。
“我在那所房子的门廊里坐了两个小时。
她的妈妈将我带进去后就离开了。
那所房子很时髦。
他们是所谓的受人尊敬的人。
房间里有几张长毛绒的椅子和一张长沙发。
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恨那些我认为使她受冤的男人们。
我厌倦了独自生活，想让她回来。
等待的时间越长，我就变得越痛苦和脆弱。
我想，如果她进来就用手碰碰我，我也许就会晕倒。
我渴望既往不咎。”
沃什·威廉斯停下来站住，盯着乔治·威拉德。
乔治的身体不寒而栗。
沃什的声音再次变得低沉而柔和。
“她光着身子走进了房间。”他继续说道，“是她妈妈的主意。
我坐在那里的时候，她脱掉女儿的衣服，或许是半哄半劝地。
一开始，我听到通往小走廊的门边传来的声音，接着门轻轻打开了。
我的前妻很羞愧，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仍盯着地板。
她的妈妈并没进来。
当她把女儿从门里推进来的时候，她就站在走廊里等着，希望我们能——嗯，你明白的——就等着。”
乔治·威拉德同发报员来到了温斯堡的大街上。
商店窗户里灯火通明，灯光照在了人行道上。
人们来来往往，笑着，交谈着。
年轻的记者感到不舒服，浑身无力。
在幻想中，他也变得又老又丑了。
“我没有杀掉那位母亲。”沃什·威廉斯说道，上下打量着街道。
“我用椅子砸了她一下，接着邻居们进来，拿走了椅子。
她叫得那样大声，你知道。
我现在也没有机会去杀她了。
事情发生一个月后，她死于热病。”
第十章 思考者
塞斯·里士满与母亲在温斯堡住的房子曾是镇上的观光胜地，但是，在塞斯幼时住在那里的时候，它就已经多少有些不复当年的荣光了。
银行家怀特在七叶树街上建的巨大砖房将它笼罩在其阴影之下。
里士满家的房子在大街尽头远远的一个小山谷里。
沿着南面尘土飞扬的马路过来准备进镇的农夫们会经过一片核桃树林，绕过集市广场，那里建着高高的贴满了广告的木板围栏，然后，他们会放慢速度，让马小跑着穿过山谷，经由里士满家进入镇里。
温斯堡的南北两边乡村大都经营水果和浆果种植，因此，塞斯看得到一车车的采浆果的工人——男孩们、女孩们、还有女人们——早上到田里去，傍晚时分满面尘土地回来。
这群喧闹的人，说着粗俗的笑话，从这辆马车上朝那辆马车大叫大嚷。有时，这一切会让他烦躁得抓狂。
他懊恼自己不能也那样肆意地大笑，大声讲些毫无意义的玩笑话，成为这路上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嘻嘻哈哈大军中的一员。
里士满家的房子是用石灰建的，尽管村里的人总说它已变得衰败了，可事实上，随着时光流逝，它反倒变得愈发美丽了。
时光已经开始一点点地给石头涂上了颜色，将鲜艳富丽的金色涂在表面，而在傍晚或是阴天再将屋檐下被遮盖的地方涂上起伏的一块块棕色和黑色。
塞斯的祖父——一个采石工人——亲手建造了这间房子。后来，他将这房子连同往北十八英里的伊利湖边的采石场一起留给了儿子克拉伦斯·里士满，也就是塞斯的父亲。
克拉伦斯·里士满是一个安静又热情的人，深受邻居们的欣赏。可一次，他在俄亥俄州托莱多的街上同一家报社的编辑打架时被杀了。
那场纠纷的起因是克拉伦斯·里士满的名字同一个女教师的名字被同时刊登了出来，由于纠纷是死者向编辑开枪而引发的，惩处凶手的努力便无果而终。
在他死后，人们才发现留给他的大量遗产都在朋友们的怂恿下被用来进行投机买卖和风险投资而挥霍掉了。
他的妻子弗吉尼亚·里士满只剩下了一点微薄的收入。于是她在乡村过起了退隐生活，一心抚养儿子。
尽管她因丈夫和公公的死而悲痛万分，可她一点儿也不相信人们在丈夫死后所说的那些事情。
在她想来，敏感而有些孩子气的丈夫是个人见人爱的人，只不过他很走运，由于太完美了而不能见容于世。
“你会听到各种流言，可你绝不要相信。”她对儿子说，“他是个好人，对人温和，不会惹是生非。
无论我将如何计划和想象你的未来，我都认为你长大后能成为一个像你父亲一样的好人是最好的选择。”
丈夫死后的几年，弗吉尼亚·里士满渐渐对入不敷出的状况感到惊慌，于是便开始工作以增加收入。
她学过速记，在丈夫朋友们的帮助下，她找到了法庭速记员的工作。
在开庭的日子里，她每天清晨乘火车前往法院；没有庭审的时候，她便在自家花园的玫瑰丛里工作来打发日子。
她是个高个子、身材笔挺的女人，长相普通，有一头浓密的棕发。
塞斯同母亲的关系中有一种特质，甚至，在十八岁时，那种特质已经开始体现在他同其他男性的交往上。
一种可以算得上是对年轻人并不健康的尊重使得他的母亲同他在一起的大多数时候都缄默不语。
当她对他严词厉色的时候，他就平静地望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浮现出一种困惑的神情，而这样的神情他已经在别人身上试验并见证过了。
事实上，儿子心里非常明白，可母亲却不然。
她原以为所有的人对生活都有着某种惯常的反应。
如果你的孩子是个儿子，你责骂他时，他便会颤抖着望着地面。
等你骂够了，他便应当呜呜哭泣，于是一切便得到谅解。
哭泣过后，他回去睡觉，你再悄悄地走进他的房间去亲吻他。
弗吉尼亚·里士满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儿子不这样做。
即使是在最严厉的苛责过后，他也不会颤抖着望向地面，而是平静地望着她，使得她心里生出不安的疑虑。
至于悄悄进入他的房间——在塞斯长到十五岁之后，她怕是不敢再做这类事情了。
在塞斯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时，曾经同另外两个男生结伴离家出走过。
三个少年爬进一辆开着门的空货车，车开了大约四十英里后来到了一个正在举办市集的小镇。
其中一个少年带了一满瓶酒，里面混合了威士忌和黑莓酒，他们三个人晃荡着双腿坐在车门边，喝着这瓶酒。
塞斯的两个伙伴唱着歌，向在小镇上火车经过的车站周围闲晃的人挥着手。
他们计划去抢那些带着家眷来赶集的农夫们的篮子。
“我们会像国王一样生活，一分钱也不必花就可以逛市集、看赛马。”他们大声地吹嘘着。
塞斯失踪后，弗吉尼亚在房间的地板上来回踱步，心中隐约感到惊恐。
尽管第二天她就通过镇警司的侦讯了解了这场冒险的始末，她仍然无法使自己平静。
整个夜晚，她都睡不着，躺着听钟声滴答，她告诉自己，塞斯会和他的父亲一样，最后有个突然而惨烈的结局。
尽管她没打算让警长来插手此事，她仍旧决定是时候让儿子感觉到她愤怒的份量了。她拿出铅笔和纸，写下一长串尖锐而严厉的训斥，打算劈头盖脸地训斥他一顿。
她在花园里走来走去，专心背着那些训斥的话。
她大声地讲着，就像演员在背台词。
等到周末的时候，塞斯回来了，有些疲惫，耳朵里、眼睛旁都是煤灰，她又觉得自己不忍责骂他。
他走进房子里，将帽子挂在厨房门上的钉子上，然后站在那里凝视着她。
“我们离开一个小时后我就想回来了。”他解释道，“可我不知道怎么做。
我知道你会担心，可我也知道如果我不继续下去，我会为自己感到羞愧的。
我是为了自己做完这件事情的。
睡在湿漉漉的草上的感觉很不舒服，还有两个喝醉了的黑鬼过来和我们睡在一起。
我从一个农夫的马车上偷走一个午餐篮的时候，不禁在想他的孩子们会一天都没东西吃。
我对这整件事情感到厌烦，可我决心将它做完，直到另两个人准备回来。”
“我很高兴你坚持到底了。”母亲半是怨恨地答道，然后在他的前额上亲了亲，假装忙活家务事去了。
一个夏日的傍晚，塞斯·里士满到新威拉德旅社去拜访他的朋友——乔治·威拉德。
整个下午都在下雨，可他走过大街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有些放晴，一道金光点亮了西边。
转过一个弯，他来到了旅社的门前，开始爬那段通向他朋友房间的楼梯。
旅社的办公室里，老板同两个旅客正忙于谈论政治。
塞斯在楼梯上停住了，听着楼下男人们的声音。
他们非常兴奋，飞快地说着。
汤姆·威拉德正在严厉指责那两个旅客。
“我是个民主党人，可你说的话让我厌烦。”他说，“你不了解麦金利。
麦金利和马克·汉纳是朋友。
以你们的心智，理解这点或许是不可能的。
如果有人对你说友谊比金钱更深切、更重要、更有价值，或者比国家政治更重要，你们就会窃笑、大笑了。”
其中一位在批发杂货店工作的高个子、留着灰胡子的旅客打断了这个老板。
“难道你认为我在克利夫兰住了这些年都不了解马克·汉纳吗？”他诘问道，“你在瞎说。
汉纳就只会要钱。
这个麦金利就是他的工具。
他连麦金利都骗了，你别忘了。”
站在楼梯上的年轻人没有再听下去，而是继续上楼，进到那个又小又黑的门厅里。
这群男人在办公室里的谈话中有某些东西使他开始思考。
他很孤独，已经开始认为孤独是他性格的一部分，会一直存在。
他走进一个侧厅，站在一扇可以望见小巷的窗边。
小镇的面包师阿布纳·格罗夫站在他店铺的后部。
他那细小的、充血的眼睛在来回逡巡着小巷。
有人在店里叫他，他假装没听见。
他手里拿着个空奶瓶，眼睛里露出愤怒、阴郁的表情。
塞斯·里士满在温斯堡被称为“深沉的人”。
“他就像他的父亲。”当他走过街道时人们这么说，“他会在某一天爆发的。
你们就等着瞧吧。”
小镇里的这种言论，以及所有男人和男孩不由主地对他表示的尊重——正如所有人对沉默者的致意——已经影响到了塞斯对生活和对自己的看法。
像大多数的男孩子一样，他比人们所认为的要老成，可是，他也并不是小镇的人们甚至他母亲所认为的那个样子。
在他习惯性的沉默背后并没隐藏什么远大目标，他对自己的生活甚至没有确定的计划。
同他交往的同龄人在吵闹、争吵的时候，他就静静地站在一边。
他用冷静的眼光观察同伴们指手画脚的活泼身影。
他对正在进行着的一切并不是特别感兴趣，有些时候，他曾好奇自己是否会对什么特别感兴趣。
现在，当他站在光线不明的窗边，看着那个面包师，他真希望自己也能被什么完全激怒，即使是像生闷气出了名的面包师格罗夫那样也好。
“如果我能像夸夸其谈的老汤姆·威拉德那样因为政治而变得激动起来，并为此争吵也是好的。”他想着，同时从窗户边走开，再次沿着走廊往朋友乔治·威拉德所在的房间走去。
乔治·威拉德比他年长，但是在两人奇特的友谊中，却总是乔治主动，而塞斯处于被动位置。
乔治工作的报社有一个规定。
那就是尽可能地在每个报道中提及乡村居民的名字。
乔治·威拉德像条兴奋的狗一样四处奔波，在记事本上记载下哪个人到县政府去办事，或者谁到邻村去串门后又回来了。
他整天在纸上记下琐碎的事件。
“A. P. 温莱特刚收到了一批草帽。
埃德·拜尔波姆和汤姆·马歇尔周五呆在克利夫兰。
汤姆·思宁斯大叔正在河谷路自己的房子那儿建一个新的谷仓。”
人们认为乔治·威拉德将来会成为作家，因此温斯堡人都十分尊敬他。他总是向塞斯·里士满提起此事：“这样活着是最容易的。”他大声说着，变得激动而自豪，“你去哪里都成，没人对你发号施令。
就算你在印度或是南海岸的船上，只需要动动笔，目的就达到了。
等我成了名，再看看我能写出点什么有趣的东西来。”
透过乔治·威拉德房间里的一扇窗户可以往下看到巷子，透过另一扇能越过铁轨看到车站对面比夫·卡特午餐厅；塞斯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眼睛望着地板。
乔治·威拉德已经在屋里坐了一个小时，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铅笔玩。他过分热情地迎接了他。
“我一直在试着写一个爱情故事。”他解释道，神经兮兮地大笑着。
他点了一支烟，开始在房间里来回地走。
“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打算谈恋爱。
我坐在这儿仔细地想过了，打算实践一下。”
乔治像是被自己的宣言给窘住了；他来到窗边，背对着他的朋友，探出身去。
“我也知道我打算同谁恋爱。”他尖声地说，“就是海伦·怀特。
她是镇上唯一一个‘会打扮'的姑娘。”
忽然，年轻的威拉德想到了一个新点子，向朋友走过去。
“喂，”他说，“你比我熟悉海伦·怀特。
我想让你去告诉她我的想法。
你就去跟她说我爱上了她。
看看她会说些什么。
看看她的反应，你再回来告诉我。“
塞斯·里士满站起来，向门走去。
他朋友的话让他恼怒得无法忍受。
“那么，再见。”他简短地说。
乔治被惊呆了。
他跑上前去，站在黑暗中，试着看清塞斯的脸。
“怎么了？
你准备干什么？你别走，我们谈谈。”他请求道。
一阵忿恨涌上塞斯的心头，他认为，城里人总是聊些没有意义的事，大多数都与他沉默的习惯背道而驰，这使得他几乎绝望。
“喔，你自己去对她说吧。”他突然喊道，然后迅速走出了门口，当着朋友的面狠狠地摔上了门。
“我这就去找海伦·怀特谈谈，但不会提他。”他低声咕哝着。
塞斯下了楼梯，走出旅社的大门，还在忿然地低声抱怨着。
他穿过一条满是尘土的小道，爬过一道低矮的铁栏杆，在车站广场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乔治·威拉德真是个大傻瓜，他暗地想，真希望自己刚才能说得更大声些。
尽管他同银行家的女儿海伦·怀特的交情表面上是随意的，可她却经常是他遐想的对象，对他而言，她是自己的某种私有物。
“那个忙碌的傻瓜，还有他的爱情小说，”他咕哝着，转过头去盯着乔治·威拉德的房间，“他怎么就从不厌烦自己的喋喋不休。”
现在正是温斯堡浆果收获的季节，在车站的月台上，男人们和小伙子们将整箱整箱芳香四溢的红色果子装到停在铁路旁轨上的两辆快车车厢里。
尽管西边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街灯一盏都没有点亮，但一轮六月的明月仍旧高高挂在天空。
在昏暗的光线里，站在快车车厢边和在车门边往里搬箱子的人影只能依稀可见。
另外一些人则坐在车站周围保护草坪的铁栏杆上。
他们点着烟斗。
时不时地说着些乡下的笑话。
远处传来了火车的呼啸声，装箱的人又干得起劲起来。
塞斯从草地上起来，默默地经过栏杆上休息的人们，走到大街上。
他下定了一个决心。
“我要离开这儿。”他对自己说，“我在这儿有什么好呆的？我要去某个城市找份工作。
明天我就告诉妈妈。”
塞斯·里士满沿着大街慢慢走着，经过了瓦克尔香烟店和温斯堡政府大厅，来到了七叶树街。
他无法融入自己生活的这所小镇，这个想法让他感到沮丧。可是，因为他并不觉得是自己有错，所以，这种沮丧程度并不深。
在威林医生房前的一棵大树的浓重阴影里，他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望着傻呼呼的特克·斯莫利特，这人正在路上推着一辆独轮手推车。
这个幼稚、愚蠢的老头在车上放了十几块长木板。他一边忙着赶路，一边费尽心思地保持木板的平衡。
“慢点儿，特克！现在稳着点儿，老伙计！”老头儿对着自己大声叫着，笑的声音那么大，连车上的木板都岌岌可危地摇晃起来。
塞斯了解这个几乎可以说是危险的老伐木工人特克·斯莫利特，他的古怪给乡间生活增色不少。
他知道每当特克到镇上大街去，总会成为众矢之的。事实上，老头儿是特意绕远从大街上经过，想展示一下他推木板的绝技。
“如果乔治·威拉德在这儿，他准会有话说。”塞斯想，“乔治是属于这所小镇的。
他会嘲笑特克，然后特克也会回嘴。
他们都会暗自为这种交流感到满意。
可我不一样。
我不属于这里。
我不会对此大惊小怪，可我打算离开。”
塞斯在昏暗中蹒跚前行，觉得自己是个自己城镇的弃儿。
他开始可怜自己，可是这种荒唐的想法让他笑了起来。
最后，他断定，自己只不过是过于老成了，完全不必自怜自艾。
“我生来就是要工作的。
我或许能靠稳定的工作为自己找到一席之地，我不妨就这么干。”他下定了决心。
塞斯来到银行家怀特的房子前，站在前门的阴暗处里。
门上挂了一个沉甸甸的铜质门环，这是海伦·怀特的母亲在村里做的一个革新，她还组建了一个女子诗歌研究俱乐部。
塞斯举起门环，然后让它落下。
门环发出一阵沉重的声响，就像远处传来的枪声。
“我真是又笨又傻，”他想，“如果怀特太太出来开门，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海伦·怀特自己来开的门，她看见塞斯站在门廊的边上。
她因为愉快而涨红了脸；她轻轻关上门，走上前来。
“我打算离开这个小镇。
我不知道会做什么，可是我准备离开这儿去工作。
我想我会去哥伦布市。”他说，“也许我会去上那里的州立大学。
无论怎样，我要走了。
今晚我就告诉妈妈。”
他踌躇着，犹疑地四处张望。
“或许你不介意同我散一会儿步吧？”
塞斯和海伦在树林下的街道上散着步。
大片乌云从月亮表面掠过，在浓浓的暮色中，有个人肩扛着一个短梯子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急匆匆地往前走着，在街边的十字路口停下来，将梯子靠在木头灯柱上，点亮了村里的路灯。于是，在路灯下，在低矮的树枝投射的浓重阴影下，他们走的路变得半明半暗。
树梢上开始有风吹过，惊醒了沉睡的鸟儿，于是，它们随风飞起，哀哀地叫着。
在一盏路灯前面的一个光线明亮的地方，有两只蝙蝠盘旋飞行着，追逐着聚集起来的夜蝇群。
从塞斯还是个穿短裤的男孩开始，他与这个如今第一次同他并肩散步的少女之间就有种只差言明的亲昵。
她曾经一度因沉迷于给塞斯写便条而苦恼不已。
在学校，他发现这些便条被藏在了他的书本里。有一次一个小孩子在路上递给他一张便条，还有几张是从村邮局寄来的。
这些便条上的字迹圆润而孩子气，透露出作者在读完小说后所激起的热情。
尽管一些用铅笔潦草地写在银行家妻子的信笺上的句子打动并愉悦了塞斯，但他却没有回信。
他将信放进外衣口袋里，然后穿过街道或是站在学校操场的围栏边，心里激情澎湃。
他觉得自己竟被这镇上最有钱、最可爱的姑娘看上真是太好了。
海伦和塞斯在围栏边停了下来，旁边一座低矮阴暗的建筑物正对着大街。
这座建筑曾经是用来制作桶板的工厂，可现在却是空荡荡的。
街对面一所房子的门廊上，一对男女谈着童年趣事，声音清楚地传进这对有些羞窘的年轻人耳中。
接着传来了椅子摩擦的声音，那对男女走下了碎石小径，来到了木门前。
那名男子站在门外倾过身亲吻了女人。
“为了旧日时光。”他说着，然后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快步地走了。
“那是贝拉·特纳，”海伦小声说，大胆地将自己的手放进塞斯的手中。
“我原先不知道她有情人。
我想她已经太老，过了那个年龄。”塞斯不安地笑了。
女孩子的手很温暖，一种奇怪而晕眩的感觉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脑子里有种欲望，想要对她说点儿他曾经决心不对她说的话。
“乔治·威拉德爱上了你。”他说，尽管他心烦意乱，声音却是低沉而平静的。
“他在写一个故事，因此想谈一场恋爱。
他想感受一下爱情。
他让我告诉你，看看你怎么说。”
海伦和塞斯再一次沉默地走着。
他们来到老里士满房子附近的花园，穿过树篱中的一个豁口，在灌木丛下的一条木头长凳上坐了下来。
当他在街上同身边的少女同行的时候，塞斯·里士满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新鲜而大胆的想法。
他开始懊悔自己打算离开小镇的决定。
“留下来，并时常同海伦·怀特一起在街上散步将会是一件新鲜又十分令人快乐的事。”他想。
他在幻想中看见自己搂着她的腰，感觉她的双臂紧紧地环在他的脖子上。
这些事件和地点奇怪地组合在一起，使他将与这个姑娘相爱和前些天去过的一个地方联系在了一起。
有一次，他到一个农夫的家里去办事，那个人住在集市广场那头的山坡上。返回的时候，他经过一条横穿田野的小径。
在那个农夫房子下面的山脚下，塞斯曾在一棵梧桐树下停留，寻找他。
一阵轻柔的哼鸣声传入他的耳中。
一时间，他以为树里面一定有一群蜜蜂在此安家。
接着，塞斯往下望去，看到蜜蜂在他周围长长的草丛里到处飞来飞去。
他站在田地上密密层层的杂草间，那些草从山坡上一路绵延而下，高及人腰。
草丛里开出紫色的小花，散发出阵阵袭人的芬芳。
草丛上蜜蜂成群结对，嗡嗡地飞着采蜜。
塞斯幻想自己在夏天的傍晚躺在树下浓密的草丛中。
在这幅幻想出的景象里，海伦·怀特躺在他身边，手放在他的手里。
一种奇怪的厌恶情绪使他没有去亲吻她，可他认为，如果他想的话也许可以那样做。
可是，他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望着她，耳边听着成群的蜜蜂在他头上哼唱那经年不断的、精彩的劳动之歌。
塞斯在花园里的长凳上躁动不安。
他松开了海伦的手，将双手插进自己的裤袋里。
有种欲望涌上他的心头——他要向他的同伴印证自己刚才做的决定是多么重大。于是，他朝房子点点头。
“我想妈妈会大惊小怪的。”他低声说，“她从没想过我将来会干什么。
她认为我永远会呆在这儿，只做个孩子。”
塞斯的声音充满了孩子气的一本正经。
“你知道，我得独立去闯。
我得去工作。
那就是我擅长的事情。”
海伦·怀特被打动了。
她点点头，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就该这样。”她想，“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坚强、有志气的男人。”
曾经占据她心灵的某种朦胧的欲望被一扫而光。她挺直身子，坐在长凳上。
雷声不断轰鸣，一道道明亮的闪电照亮了东面的天空。
这个曾经是如此神秘而辽阔的花园，这个本来可能会因为有赛斯在她身边而变成某种奇妙冒险的绝佳之地，现在看上去却和温斯堡的所有平淡无奇的后花园一样，界垒分明。
“你会在那里做什么呢？”她小声说。
塞斯在长凳上侧过半身，尽力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
他觉得她比乔治·威拉德更理智、更坦诚。他很庆幸自己离开了那位朋友。
对小镇居民的那种厌烦之情又被记起，他试着告诉她：“人人都在说话、说话。”他开始说道，“
我对此感到厌倦。
我要做一种与说话没什么重大关系的工作。
或许，我会到某个店里做机械师。
我也不知道。
我想，我并不很在意。
我就想工作，保持安静。
这就是我所想的。”
塞斯从长凳上站起来，伸出手。
他不想结束谈话，可也想不出别的可说的。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低声说。
一阵伤感席上海伦的心头。
她把手放在塞斯肩上，开始将他的脸拉下来对着自己仰着的脸。
这个动作完全出于爱慕，也是一种令人心伤的遗憾，原本会发生在今夜暧昧气氛中的某种冒险如今再也不能实现了。
“我想我得回去了。”她说，手猛地垂到身体一侧。
她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你别跟着我，我想一个人。”她说道，“你回去同你妈妈谈谈。
你最好现在就去。”塞斯犹豫着，他站在那里等着的时候，女孩子转过身从篱笆里穿出去跑了。
他想去追她，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她的举动感到困惑不解，就像他曾对她所在的这个小镇上的其他事感到困惑不解一样。
他慢慢地朝房子走去，停在一棵大树的树阴下，看着他的母亲坐在一扇亮着灯光的窗边正忙着缝缝补补。
今晚早些时候他曾感到的那种孤独再次来袭，也影响了他对刚刚所经历的那次历险的看法。
“嘿！”他大喊一声，转过身看着海伦·怀特走的方向。
“那就是事情最后会变成的样子。
她会和其他人一样。
我想，她会开始用一种可笑的方式来看待我。”
他看着地面，反复考虑着这个想法。
“当我在她周围的时候，她会觉得尴尬和奇怪。”他低声自语道，“会变成那样的。
每件事都会变成那样。
她会爱上某个人，可永远都不会是我。
那会是其他的人——某个傻瓜——某个夸夸其谈的人——像乔治·威拉德那样的人。”
第十一章 坦迪
七岁前，她一直住在一座未经粉刷的老房子里，房子坐落于通往特鲁连山峰的一条荒凉的道路上。
她的父亲没给予她多少疼爱，她的母亲也过世了。
那位父亲将时间都用来谈论和思考宗教了。
他宣称自己是个不可知论者，并且专心于消灭那些悄悄进入他邻居们头脑中的上帝思想，如此专心以至于他从未发现上帝在这个小女孩身上显灵。小女孩几乎已被遗忘，四处漂泊不定的，靠她已故母亲的亲戚们的善心过活。
一个外乡人来到温斯堡，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她父亲没有发现的东西。
他是个高大的红头发青年，总是喝得醉醺醺的。
有时，他同那位名叫汤姆·哈德的父亲坐在新威拉德旅社前面的一张椅子上。
当汤姆高谈阔论，宣称上帝可能并不存在的时候，他就微微一笑，朝旁边的人眨眨眼睛。
他和汤姆成了朋友，经常呆在一起。
这位外乡人是克利夫兰的一个富商的儿子，来温斯堡是为了一个目的。
他希望能改掉嗜酒的坏习惯，并认为逃离城市的社交生活，住在乡村里，会比较有可能改掉这个正在毁掉他的嗜好。
他暂居温斯堡的生活不算成功。
乏味的生活使他比以前喝得更厉害。
但是，他也做成了一件事。
他给汤姆·哈德的女儿起了一个饱含深意的名字。
一个傍晚，这个外乡人从长时间的迷醉中清醒过来，沿着小镇的大街踉跄着往回走。
汤姆·哈德坐在新威拉德旅社前的一张椅子里，他五岁的女儿坐在他的腿上。
年轻的乔治·威拉德坐在他旁边的人行道路面上。
这位外乡人倒在他们旁边的一张扶椅上。
他的身体在颤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在发抖。
夜已经深了，黑暗笼罩着小镇和旅社前那条沿着小山坡的底部铺设的铁路。
远处，一列开往西部客车的汽笛发出一声长鸣。
一条躺在路面上睡觉的狗被吵醒了，汪汪地大叫起来。
外乡人开始瞎侃，对躺在那位不可知论者怀里的小孩做了一番预言。
“我是来这儿戒酒的。”他说，泪水开始从脸颊上流下来。
他没有去看汤姆·哈德，而是向前倾着身体，凝视着夜色，仿佛在看着什么幻境。
“我跑到乡下是来治病的，可是没治好。
这是有原因的。”
他转过头望着笔直地坐在父亲膝上的小女孩，她也回望着他。
这个外乡人拍拍汤姆·哈德的胳膊。
“喝酒不是我唯一上瘾的事，”他说，“还有别的东西。
我是个多情的人，可还没找到我所爱的东西。
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你能完全理解我的意思。
你看，这使得我的毁灭不可避免。
但没人明白这些。”
这位外乡人沉默下来，似乎被悲伤给击倒了，然而，客车汽笛发出的又一次长鸣将他惊醒。
“我还没有失去信仰。
我声明。
我只是被扔到了一个我知道我的信仰不会被实现的地方。”他声嘶力竭地大叫道。
他不再管那位父亲，而是紧紧地盯着孩子，开始对她说起话来。
“有个女人出现了，”他说，声音立刻变得尖锐又热切。
“你看，我错过了她。
她没在我的时代出现。
你也许就是那个女人。
就好像是命运让我有一次机会站在她面前，在这样的一个傍晚，我已经用酒精把自己毁掉，而她却还只是个小孩子。”
这位外乡人的双肩剧烈地抖动着。他试图卷起一根烟，可烟纸却从他颤抖着的指间掉下去了。
他变得有些恼怒，大骂起来。
“他们觉得做女人、被人爱是件容易的事情，可我懂得更透彻。”他说道。
他再一次转向小女孩。
“我懂，”他叫着，“也许所有的男人中只有我懂。”
他的眼神又飘向了夜色深深的街道。
“我懂她，尽管她从没遇见过我。”他轻柔地说，“我明白她的奋斗和失败。
就是因为她的失败，她对我而言才是个可爱的人。
从她的失败中衍生出一种女性的新品质。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我叫它坦迪。
我想到这个名字时还是个虔诚的梦想家，身体也还没变坏。
这是一种勇于被爱的坚强品质。
这是男人需要从女人身上获得、但却无法获得的品质。”这位外乡人起身，站在汤姆·哈德面前。
他的身躯前后摇晃着，看上去就要摔倒了，可相反，他在人行道上跪下来，将小女孩的双手捧到自己醉醺醺的唇边。
他痴迷地吻着这双手。
“做坦迪吧，小家伙，”他恳求着，“你要坚强、勇敢。
那才是你的路。
勇敢面对一切。
勇敢地去被爱。
要胜于寻常男女。
做坦迪吧。”
外乡人站了起来，沿着街道跌跌撞撞地走了。
一两天之后，他登上了一辆火车，返回了自己的故乡克利夫兰。
在旅社前的那场谈话结束后的一个夏夜，汤姆·哈德将女儿送到一个亲戚家，他们邀请小女孩去过夜。
他黑夜里走在树下的时候，早已忘记了那位异乡人滔滔不绝的话语，脑袋里又开始想着如何组织观点去摧毁人们心中对上帝的笃信。
他叫女儿的名字，可她开始哭起来。
“我不想叫那个，”她说道，“我想叫坦迪——坦迪·哈德。”
小女孩哭得如此伤心，触动了汤姆·哈德，他试着安慰她。
他抱着女儿停在一棵树下，开始安抚她。
“现在乖一点儿。”他厉声说，可是小女孩不愿安静下来。
她孩子气地任性起来，伤心地嚎啕大哭，声音打破了夜晚街上的宁静。
“我要叫坦迪。
我要叫坦迪。
我要叫坦迪·哈德。”她喊着，摇着头，哭泣着，仿佛年幼的力量还不足以承担那个醉汉的话带给她的幻境。
第十二章 上帝的力量
受人尊敬的柯蒂斯·哈特曼是温斯堡基督教长老会的一名牧师，他任职已经有十年了。
他四十岁，天性极为沉默寡言。
对他而言，站在讲坛上面对众人布道永远是件苦差。因此，从周三清晨到周六傍晚，他只想着周日必须要做的两场布道。
周日一大早，他就到教堂钟楼里一间名为书房的小房间里去祈祷。
在他的祷告词中，有一条总是占主导地位。
“哦，上帝啊，请赐予我力量与勇气来为你服务吧！”他跪在没铺地毯的地板上，低着头，为即将开始的使命殷殷恳求着。
哈特曼牧师个子很高，留着棕色的胡子。
他的妻子是个神经兮兮的胖女人。她是俄亥俄州克利夫兰的一个内衣制造商的女儿。
牧师本人在镇上非常受人喜爱。
教会长老们喜欢他，因为他安静谦恭。银行家的妻子怀特太太则认为他博学而优雅。
基督教长老会与温斯堡其他教会相比而言，保持着较为清高的地位。
基督教长老会规模更大、气势更宏伟，牧师的薪水也更高。
牧师甚至有自己的马车；在夏天的傍晚，有时他会同妻子驾车在镇里四处逛逛。
他穿过大街，往来于七叶树街上，庄重地向人们鞠躬；而他的妻子则暗藏得意、异常激动，一面从眼角的余光中望着他，一面还在担心若是马惊了会脱缰跑了。
自柯蒂斯·哈特曼来到温斯堡，多年来一直诸事顺利。
在他供职的教堂里，他不属于那种能让信徒们产生狂热的人，但另一方面，他也从不树敌。
事实上，他非常虔诚，有时，因为不能去镇上大街小巷高唱上帝福音而悔恨很长时间。
他很疑惑圣灵之火是否真的在他内心燃烧；他还梦想着那么一天，一股强大而温柔的崭新力量会像一阵大风吹进他的声音和灵魂。那时，人们会因上帝在他身上显灵而颤抖。
“我是个可怜的家伙，那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他沮丧地沉思着，接着，忍耐的微笑浮上嘴角。
“哦，那么，我想我做得够多了。”他冷静地补充了一句。
每周日清晨，牧师都去教堂钟楼的房间祈求上帝赐予他更多的神力。那个房间只有一扇窗户。
窗子狭长，像门一样倚着合叶向外开着。
窗户是由若干小块的镶铅框的窗玻璃组成，上面画有一幅图案：基督将手放在一个孩子头上。
夏日里一个周日的清晨，他坐在房间的书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很大的《圣经》，几张布道板散落在旁边。就在此时，他吃惊地发现，在隔壁房子楼上的房间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边抽烟边看书。
柯蒂斯·哈特曼踮着脚来到窗边，轻轻地关上了窗户。
他一想到女人居然抽烟就觉得恐怖万状，再想到自己刚刚从《圣经》上抬起眼就看到了一个女人裸露的肩膀和雪白的脖颈，不由得浑身发抖。
他的头脑里混乱一片，于是他下楼来到讲坛上做了一个长长的布道，根本没考虑自己的姿势或者声音。
这次布道因为清楚有力而引起了不同寻常的关注。
“我想知道她是否在听，我的话是否给她的灵魂带去了启示。”他这样想着，开始希望在以后的周日清晨能够用自己的言辞感染她，让这位显然深陷于隐秘罪恶的女人清醒过来。
牧师从窗子里看到令他如此懊恼景象的那座房子紧挨着基督教长老会教堂，现在里面住着两位女士。
伊丽莎白·斯威夫特阿姨是一位寡妇。她头发花白，样子很精干，在温斯堡国家银行里有存款。与她同住的是她的女儿凯特·斯威夫特，是一位教师。
这位老师有三十岁了，她身材匀称，看起来整洁利落。
她没有几个朋友，出了名的说话刻薄。
柯蒂斯·哈特曼开始琢磨她，记起来她曾去过欧洲，还在纽约市住过两年。
“或许她抽烟根本不算什么。”他想。
他记起自己在大学时偶尔也读些小说，有一次落在他手中的一本书里面就连续好多页描写了善良却有些世俗的女子也会抽烟。
于是，他怀着一番新的决心，一整周都在致力于他的布道。在一心想要打动那位新听众的耳朵和灵魂的热忱中，他将在讲坛上的困窘与周日清晨在书房里必做的祷告统统忘记了。
哈特曼牧师对女人的经验终究是有限的。
他是印第安纳州曼西市一名马车匠的儿子，半工半读完成了大学学业。
在他读书期间，内衣制造厂商的女儿和他分租一套房子。在经历了一番正式而漫长的求爱过程后，他同她结了婚，而求爱的过程大部分都是那个姑娘自己安排的。
结婚当天，内衣制造商给了他的女儿五千美金作为嫁妆，并承诺在他的遗嘱里至少会留给她两倍于这个数额的钱。
牧师认为自己的婚姻是幸运的，从不允许自己想其他女人。
他也不愿意想其他女人。
他就想安静虔诚地做好这份神职工作。
牧师心里激起了一场斗争。
从希望自己的布道能传达到凯特·斯威夫特的耳朵里，以便触及她的灵魂，到也开始想再看一眼那静静地躺在床上的雪白的身体。
一个周日的清晨，他因为胡思乱想睡不着，便起身到街上去散步。
当他沿着大街快走到老里士满房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快步向钟楼的房间赶去。
他用石头打破了窗户的一角，然后锁上门，坐在书桌旁，对着摊开的《圣经》等待着。
当凯特·斯威夫特房间的窗帘被拉起来的时候，他可以透过那个洞望见她的床，可她并不在那儿。
她也起床出去散步了，那只拉窗帘的手是伊丽莎白·斯威夫特阿姨的。
得以从这“偷窥”的肉欲中解脱出来使这位牧师几乎喜极而泣，于是他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歌颂上帝。
然而，他心慌意乱之际却忘了将窗户上的洞填起来。
那块从窗子角落被敲下来的玻璃正好是图案上那个静静站在上帝面前、满怀喜悦地望着基督面容的孩子赤裸的脚后跟。
柯蒂斯·哈特曼忘记了那个周日早晨的布道。
他同他的会众交谈。在谈话中他说，人们认为牧师是另一类人，天生过着清白无过错的生活，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从我的亲身经历中，我了解到，我们这些上帝教义的使徒也会受到那些烦扰你们的诱惑的困扰。”他郑重地说，“我就受过诱惑，并屈从于它。
只有上帝之手托住我的头，才使我得以超脱。
正如他使我解脱一样，他也会使你们得到解脱。
不要灰心。
在你们犯罪的时候抬头望向上苍，你们将会一再地得到拯救。”
牧师毅然地将床上女人的念头从脑海中摒弃了，并开始在妻子面前表现得像一个爱人。
一天晚上，他们一同驾车外出，他将马车赶出七叶树街。在福音山上，俯瞰着水库池塘，他在黑暗中搂住了萨拉·哈特曼的腰。
早上他吃过早饭，准备回房子后面的书房时，他绕过餐桌，吻了妻子的脸颊。每当关于凯特·
斯威夫特的念头出现，他便微笑着抬头望天。
“主啊，请您宽恕我，”他喃喃自语道，“让我坚守在一心为您服务的小径上吧。”
现在，这位棕色胡子的牧师心里开始了真正的挣扎。
他偶然发现凯特·斯威夫特习惯在夜里躺在床上看书。
床边的书桌上立着一盏灯，灯光倾泻在她雪白的肩膀和裸露的脖子上。
发现这个景象的夜晚，牧师在满是灰尘的房间的书桌边从九点一直坐到十一点多。直到她熄了灯，他才蹒跚地走出教堂，又花了两个多小时到街上散步和祈祷。
他并不想去亲吻凯特·斯威夫特的肩膀和脖子，他也不允许自己动那样的念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是上帝的孩子，他必定能把我从自我堕落中解救出来的。”他在街上游荡时，站在树林下的阴影里大喊道。
他站在一棵树旁，望着流云遮蔽的天空。
他开始频繁而亲密地同上帝谈话。
“天父啊，请你不要抛弃我。
赐予我力量明天去修补那个窗洞吧。
让我抬起头再次望向苍穹吧。
请在你的仆人需要你的时候，与我同在。”
牧师在寂静的街上来来回回地走着，数日甚至数周以来，他的灵魂一直深受困扰。
他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诱惑，也弄不懂它到来的原因。
他开始有些责怪上帝了，他对自己说他已经竭力回归正道，并未去追逐罪恶。
“在我整个年轻的岁月里，以及我在这里的全部生活中，我都在安静地做我的工作。”
他申述着，“为什么现在我应当受到诱惑呢？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要承受这般罪责？”
那年的初秋和冬天，柯蒂斯·哈特曼曾有三次从自己的房子偷偷出来，进入钟楼的房间，坐在黑暗中望着凯特·斯威夫特躺在床上的身体，然后到街上去散步和祷告。
他无法理解自己。
他可以好几个星期几乎不想那位教师，并且告诉自己已经战胜了偷窥她身体的情欲了。
但是接下来就会有事发生。
当他坐在自己房子的书房里，努力为布道做准备时，他会变得紧张，开始在房里走来走去。
“我要到街上去。”他对自己说，但即使他使自己跨进了教堂大门，他仍会固执地否认他到此的理由。
“我就不补窗户上的那个洞，我要训练自己晚上来这里，即使那个女人出现在面前也不会抬一下眼睛。
我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被打倒。
上帝为考验我的灵魂而设计了这个诱惑，我会摸索着走出黑暗，找到正义的光明。”
一月的一个夜晚，天气严寒，温斯堡的街上有了厚厚的积雪。柯蒂斯·哈特曼最后一次造访教堂钟楼的那个房间。
他离家的时候已过九点，他走得那样急，都忘了穿上套鞋。
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守夜人霍普·希金斯。除了守夜人和坐在《温斯堡鹰报》办公室里打算写篇报道的年轻人乔治·威拉德，全镇的人都已沉入了梦乡。
牧师沿着街道前往教堂，他踏着积雪，向前跋涉，心里想着这次他将完全屈从于罪恶了。
“我想去看看那个女人，幻想亲吻她的肩膀，让自己爱想什么就想什么。”他痛苦地宣布着，泪水涌上了眼眶。
他开始考虑不再做牧师，试着从事其他的行业。
“我应当到某个城市去从商。”他断言，“如果我天性如此，无法抵制罪恶，那么我就把自己交给罪恶吧。
起码，我不会做个伪君子。我传道的同时，脑袋里却想着一个并不属于我的女人的肩膀和脖子。”
教堂钟楼的那个房间在一月的夜晚是极其寒冷的。几乎在他一踏进房间时就明白，如果呆在里面是会生病的。
他的脚因踩过雪都湿了，而房间里也没有生火。
而隔壁屋子的房间里，凯特·斯威夫特还没出现。
这个男人怀着坚强的决心坐了下来，等待着。
他坐在椅子里，抓着放《圣经》的书桌的边缘，凝视着夜色，想着他人生最黑暗的念头。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在这一刻，他几乎是恨她的。
“她总以情欲为耻，还欺骗了我。”他想着，“男人有权利期望女人身上具有生动的激情和美丽。
他不该忘记自己也是一种动物，我身上就有些希腊人的特质。
我要抛弃这个属于我的女人，去追求其他的女人。
我要追求这个女教师。
我要公然违抗所有人；如果我是一个耽于肉欲的动物，那我就要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活。”
这个心烦意乱的人从头到脚都在发抖，一半是因为寒冷，一半是因为他陷入了内心的挣扎。
几小时过去了，他开始发烧。
他的喉咙开始感到疼痛，牙齿也开始打颤。
他的脚放在书房的地板上，冷得就像两块冰。
他却还不愿放弃。
“我要看看这个女人，然后想想我从来不敢想的事。”他对自己说，一边抓紧了桌角等待着。
那个夜晚在教堂的等待使柯蒂斯·哈特曼差点被冻死，但从发生过的事情中，他也发现了自己所认可的生活方式。
在他之前等候的夜晚里，透过玻璃上的小洞，除了女老师的床，他没有注意到房间里任何其他的东西。
他在黑暗中等待着，直到这个女人突然出现；她坐在床上，穿着白色的睡袍。
她点亮灯，靠着一堆枕头看小说。
有时，她会抽上一根烟。
只能看见她裸露的肩膀和脖子。
那个一月的夜晚，在他几乎快被冻死，好几次脑海里出现了奇怪的幻景，以至于他不得不用意志力强迫自己清醒之后，凯特·斯威夫特终于出现了。
隔壁的房间亮起了灯，这位苦苦守候的牧师紧盯着那张空床。
紧接着，在他眼前，一个赤裸的女人倒在了床上。
她脸朝下躺在那里哭泣着，用拳头捶打着枕头。
最后一轮恸哭爆发完了，她半坐起身。就在这个等着偷窥而且完全忘记了思考的男人面前，这个罪恶化身的女人开始祈祷。
在灯光下，她展露的身体苗条而结实，看上去就像镶铅框的窗玻璃上基督面前的那个男孩。
柯蒂斯·哈特曼永远都回忆不起自己是如何走出教堂的。
他大叫一声站起来，把沉重的书桌也拽得在地板上拖了一下。
《圣经》掉在地上，在寂静中发出巨大的声响。
当隔壁房子的灯光熄灭后，他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来到了街上。
他沿着街道，边走边跑，来到《温斯堡鹰报》的门前。
那时，乔治·威拉德正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内心经历着挣扎。牧师便开始向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上帝之道远非世人所能了解的啊。”他喊道，迅速跑进屋里，关上了门。
他开始靠近这位年轻人，两眼发光，声音充满了热情。
“我找到光明了，”他喊着，“我在这个镇上呆了十年之后，上帝通过一个女人的身体向我显灵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了低语。
“我本来不明白，”他说，“我原本以为那是对灵魂的考验，结果它只是为一种崭新的、更美丽的灵做准备。
上帝在凯特·斯威夫特这个赤裸着跪在床上的女教师身上向我显灵了。
你认识凯特·斯威夫特吗？
尽管她也许没有意识到，她是上帝的工具，承载着真理之义。”
柯蒂斯·哈特曼牧师转身跑出了报社办公室。
他在门口处停住，来回打量着空荡荡的街道，又转过来面对着乔治·威拉德。
“我得救了。
再也无所畏惧了。”他举起一只流着血的拳头给乔治看。
“我砸碎了窗玻璃，”他大声说道，“现在整个窗子都要换了。
上帝赐予了我力量，我便用拳头把窗子打破了。”
第十三章 女教师
温斯堡的街道上积着厚厚的雪。
早上十点左右开始下雪，接着一阵风刮起来，把大街上的雪吹得如云雾般四处飞散。
通往镇上的泥巴路被冻住了，变得非常光滑；有的地方，泥巴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冰。
“滑起雪橇来肯定很好。”威尔·亨德森站在埃德·格里菲思酒吧的吧台边说。
他走出酒吧，遇到了药剂师西尔维斯特·韦斯特，后者穿着一种笨重的保暖防水套鞋，踉跄地沿街走着。
“大雪会让人们星期六到镇上来的。”药剂师说道。
两人停下脚步，交谈起来。
威尔·亨德森只穿着一件薄外套，没穿套鞋，冷得用右脚脚趾磕着左脚后跟。
“下雪对小麦生长有好处。”药剂师一副洞察先机的样子。
无事可干的乔治·威拉德很高兴，因为他那天刚好不想开工。
周报已经印好，周三晚上就送往了邮局，雪正好从周四开始下。
八点的时候，早班火车已经开走，他把一双溜冰鞋放进口袋，朝水库池塘走去，但却没有在那里溜冰。
他经过池塘，沿着瓦英河旁的一条小路一直走到一片毛榉树林里。
他在一根圆木旁生起了火，然后坐在木头尾上开始思索。
开始下雪的时候，风也刮了起来，他急忙给火堆添柴。
这位年轻的记者在想凯特·斯威夫特，她过去曾是他的教师。
前晚，他去她家拿了一本她想让他看的书，同她单独呆了一个小时。
这已经是第四还是第五次了，那位女教师极热情地同他攀谈，可他弄不懂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他开始确信她必然爱上了自己，这个想法让他感到既开心又烦恼。
他从木头上一跃而起，开始往火堆上添柴。
他环视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然后开始高声地自言自语，假装那位女士就在他面前。“噢，你只不过是装模作样，你自己知道。”他宣布，“我要把这件事弄明白。
你等着瞧吧。”
年轻人站起身，沿着回镇上的小路走了，丢下火堆在树林里熊熊燃烧。
他穿过街道的时候，那双溜冰鞋在他口袋里铿锵作响。
在新威拉德旅社他自己的房间里，他在壁炉里生起火，然后靠在床头。
他开始绮念丛生，于是他拉上百叶窗，闭上眼睛，面朝着墙躺着。
他拿过一个枕头搂在怀里，先是想到了那位女教师，她用语言点燃了他内心的激情。接着，他又想到了海伦·怀特，那位本镇银行家的苗条的女儿；他已经暗恋她很长时间了。
那天夜里九点钟时，街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天气变得极冷。
走路变得很困难。
商店里漆黑一片，人们都慢吞吞地回自己家去了。
从克利夫兰来的夜班火车晚点了很长时间，但却没人在意。
到十点的时候，小镇里的一千八百位居民都已入眠，只有四人例外。
守夜人霍普·希金斯半睡半醒。
他是个瘸子，拄着一根沉重的拐杖。
深夜里他拿着一盏灯。
在九点到十点间巡夜。
他蹒跚地踏着积雪走过整条大街，检查每家商店的门是否关好。
接着他转进小巷，检查每家的后门。
确定所有的门都锁好后，他便急忙转过街角，到新威拉德旅社去敲门。
夜晚接下来的时间，他就打算呆在炉火边了。
“你去睡吧。
我来看炉子。”他对睡在旅社办公室里一张简易床上的服务生说道。
霍普·希金斯在炉边坐下，脱下鞋子。
那名服务生去睡觉后，他开始思考自己的事情。
他打算在春天的时候粉刷房子，于是坐在炉边计算油漆和人工的花费。
那使他想起了其他的账。
这位守夜人六十岁了，他想退休。
内战时他当过兵，现在领着一笔微薄的补助。
他希望能找到一个新的谋生之法，想要成为一名专业的雪貂养殖员。
他已经在自己家的地窖里养了四头这种模样古怪的、凶狠的小动物，那是打猎爱好者用来追赶兔子用的。
“现在，我有一只雌的，三只雄的。”他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幸运的话，到春天我就能有十二或十五只了。
再过一年，我就能在打猎报纸上登广告出售雪貂了。”
守夜人坐在椅子里，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没睡着。
多年的习惯使他练就了长夜里静坐几个钟头不眠也不醒的本事。
到了早上，他又精神焕发，犹如睡过一觉一样。
除了安稳地坐在火炉后面的椅子里的霍普·希金斯，温斯堡里只有三个人还醒着。
乔治·威拉德在《鹰报》办公室里假装忙着写报道。实际上，他还在继续早晨在树林火堆边上的胡思乱想。
在基督教长老会的钟楼里，柯蒂斯·哈特曼牧师正坐在黑暗中，准备接受上帝的启示；而凯特·斯威夫特，那位学校女教师，正离开家要去风雪中散步。
凯特·斯威夫特出门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她原本没打算去散步。
就仿佛是因为那一老一少正想着她才驱使她走进寒冬的街道上。
伊丽莎白·斯威夫特阿姨去镇政府了。她去办她投资项目的抵押贷款事宜，直到第二天才会回来。
她的女儿坐在起居室里一个叫自动加料火炉的大火炉旁边看书。
突然，她跳起来，从前门衣架上抓过一件斗篷，跑出了房子。
三十岁的凯特·斯威夫特并不是温斯堡闻名的美女。
她肤色不太好，脸上还有雀斑，显示出身体的不健康。
她独自一人走在冬天黑夜的街头时却是可爱的。
她的背很直，肩膀宽阔结实，她的容貌很像夏日傍晚昏暗光线中花园里的女神小雕像的模样。
下午，这位女教师去找韦林医生检查过身体。
医生责备了她，并告诉她有失聪的危险。
凯特·斯威夫特呆在风雪中是不明智的，不明智的甚至是危险的。
这个女人已经不记得医生的警告了，即便她记得，她也不会回去。
她觉得很冷，可走了五分钟后就不再想冷不冷了。
起初，她走到了她所在街道的尽头，接着穿过两个放置在饲料仓前面地上的干草堆，然后进入了特鲁连山。
沿着特鲁连山她来到内德·温特斯谷仓，接着转向东边，顺着一条两边都是低矮房屋的街道穿过福音山，走上萨克路。这条路沿着浅浅的山谷，经过艾克·斯米德养鸡场一直延伸到水库池塘。
她一路走着，那种驱使她走出家门的鲁莽而兴奋的情绪去而复返。
凯特·斯威夫特的性格中有些尖锐且令人难以亲近的品质。
人们都感觉到了。
在学校教室里，她沉默、冷淡、严厉，可她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和学生们十分亲近。
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偶尔一次会心血来潮，变得快乐。
全教室的孩子们都能感到她的欢乐。
有好一会儿他们都不学习，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这位教师双手在背后紧握着，在教室里走来走去，飞快地说着话。
她想到了什么似乎无关紧要。
一次，她对孩子们说起了查尔斯·兰姆，还编了些奇怪又亲切的小故事来谈到这位已经过世的作家。
故事是在这样一种氛围下被讲述的：某人曾住在查尔斯·兰姆的家中，还了解他的一些个人隐私。
孩子们都有些弄糊涂了，觉得查尔斯·兰姆一定曾在温斯堡住过。
还有一次，这位女教师对孩子们谈到了本韦努托·切利尼。
那次他们都哈哈大笑。
她将那位老艺术家塑造成了一个多么狂妄、暴躁、勇敢而又可爱的人啊！
她也编了些关于他的奇闻轶事。
故事中出现了一位同在米兰市、就住在切利尼楼上的德国音乐教师，使得孩子们大笑不止。
一个叫休格斯·麦肯纳茨的胖胖的、脸颊红红的男孩子笑得太厉害了，竟晕头转向地从椅子上掉了下去，弄得凯特也和他一起大笑了起来。
接下来，她突然又变得冷淡而严厉起来。
在冬夜里，当她在冰雪覆盖的无人街头散步时，这位女教师的生活中出现了一次危机。
尽管温斯堡没人会疑心，但她的生活曾经险象环生。
当她日复一日地在教室里工作，或是在街头漫步时，悲伤、希望和欲望就在她内心激战。
冷漠的外表下，她的内心却发生着不同寻常的大事件。
镇上的居民认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处女，因为她言辞犀利、特立独行，他们便觉得她少了那种使生活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的情感。
事实上，她是所有人中灵魂最渴望激情的。自从她旅游回来定居在温斯堡，并随后成为一名学校教师的这五年里，她不止一次地被内心激烈的交战驱使着走出家门，在外散步到深更半夜。
有一个雨夜，她在外面呆了六个钟头，回家后和伊丽莎白·斯威夫特阿姨吵了一架。
“我真高兴你不是个男人，”这位母亲尖刻地说，“我曾经不止一次地等待你爸爸回家，不知道他又惹了什么新麻烦。
我有理由感到不安，如果我是不想看到你父亲最糟糕的那面在你身上重现，你不可以埋怨我。”
凯特·斯威夫特一想到乔治·威拉德，心里就炽热起来。
在他学生时代写的东西里面，她认为她发现了天才的火花，她想要让这火花燃成熊熊大火。
夏日的某一天，她来到《鹰报》办公室，发现这个年轻人没事可干，于是她便带着他走出大街，来到集市广场。两个人坐在草坪上谈话。
女教师试图使这个年轻人意识到，作为一名作家他将会遇到的一些困难。
“你必须弄懂生活。”她断言，声音因恳切而颤抖。
她握住乔治的肩膀，将他转了过来，以便她能正视他。
路过的人有可能以为他们是要拥抱。
“你要想当作家，就必须停止玩弄文字。”她解释道，“在你准备得更充分之前，最好能放弃动笔的念头。
现在是去体验生活的时候。
我不想吓唬你，可我得让你明白你想尝试的事情的重要性。
你不能仅仅做一个文字贩子。
你该去学习的是人们在想些什么，而不是他们在说些什么。”
在那个周四暴风雪之夜的前一晚，当柯蒂斯·哈特曼牧师在教堂钟楼坐等一窥女教师裸体的时候，年轻的维拉德曾前去拜访女教师并向她借一本书。
接下来便发生了那件使年轻人困惑不解的事情。
他将书夹在胳膊下，准备离开。
凯特·斯威夫特又一次以极大的热忱对他说话。
夜色降临，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暗。
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她轻声地叫他的名字，并在冲动之下抓住了他的手。
因为这位记者正迅速地成长为一个男人，他的几分男性吸引力，与男孩的迷人特质相结合，使这位孤独女人的内心躁动了起来。
一股想使他明白生活的意义、让他学会真实而诚实地解读生活的狂热欲望传遍了她的全身。
她往前靠过去，嘴唇擦过他的脸颊。
与此同时，他第一次发现了她五官的显著之美。
他们都感到有些尴尬。为了摆脱这种感觉，她变得严厉而专横。
“有什么用呢？
得再过十年，你才会开始明白我跟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激动地叫道。
那个暴风雪的夜晚，就在牧师在教堂里苦苦等候她的同时，凯特·斯威夫特来到了《温斯堡鹰报》的办公室，打算同年轻人再谈一次。
在雪地里走得久了，她感到寒冷、孤独和疲惫。
当她走过大街的时候，看到印刷室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照在雪地上。于是，冲动之下，她打开门走了进去。
她在办公室里的炉火边坐了一个小时，谈着生活。
她满怀激情与热忱地说着。
那种驱使她走入雪中的冲动全都被注入了这次谈话之中。
她变得充满灵感，就像她有时在学校的孩子们面前那样。
一种想要向这个年轻人开启人生大门的强烈渴望占据着她的内心。这个人曾是她学生，而且在她看来，他也许具备某种洞察生活的天赋。
这种热切太强烈了，以至于变成了生理上的冲动。
她的双手又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他转过身来。
在昏暗的灯光中，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她起身大笑起来，并不是她平时的那种尖刻的笑，而是一种奇特的、犹豫不决的笑。
“我必须得走了。”
她说，“马上就走，如果我留下，我会想要吻你的。”
报社办公室里一阵手忙脚乱。
凯特·斯威夫特转身走向门口。
她虽然是教师，可她也是一个女人。
当她看着乔治·威拉德的时候，那种想要被男人去爱的强烈欲望——曾千百次像暴风雪般袭遍全身的欲望——占据了她的身心。
在灯光中，乔治·威拉德看上去不再是个男孩，而是一个可以扮演男性角色的男子汉。
女教师让乔治·威拉德抱住自己。
在这间小小的、温暖的办公室里，空气突然变得沉重，她也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她靠在门边一个低矮的柜台上，等待着。
他走过来，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转过身，让自己重重地倒在他身上。
乔治·威拉德随即变得愈加困惑了。
有一会儿，他将这个女人的身体紧紧抱在胸前，但那身体随即就变得僵硬了。
两个小拳头突然开始打在他的脸上。
等那位女教师落荒而逃，只留他独自一人时，他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愤怒地大骂。
直到柯蒂斯·哈特曼牧师突然闯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困惑之中。
牧师闯进来的时候，乔治·威拉德觉得全镇的人都疯了。
牧师挥动着一只流血的拳头，宣布那位前一刻还被乔治抱在怀里的女人是上帝启示真理的工具。
乔治吹熄了窗边的灯，锁上印刷室的门，回家了。
他经过旅社的办公室，走过还沉迷于饲养雪貂美梦中的霍普·希金斯，然后他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炉子里的火已经熄灭，他在寒冷中脱掉衣服。
他上床的时候，觉得被单就像干雪做成的毛毯一样。
乔治·威拉德在床上辗转反侧。今天下午他还躺在床上，抱着枕头，思索着凯特·斯威夫特的想法。
他觉得突然变疯了的牧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双眼盯着房子。
忿恨是遭受挫折的男性的一种常情。那股愤懑过去后，他试图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仍搞不清楚。
于是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几个小时过去了，他开始意识到一定是新的一天到了。
四点钟的时候，他把被子拉到脖子下，准备睡觉。
就在他昏昏欲睡，合上眼睛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在黑暗里摸索。
“我错过了什么事。
我错过了凯特·斯威夫特一直想要告诉我的事情。”他睡意沉沉地咕哝着。
接着他就睡着了。他于是成了温斯堡在这个冬夜里最后一个入眠的人。
第十四章 孤独
他是阿尔·鲁滨孙太太的儿子。阿尔·鲁滨孙太太在温斯堡东面两英里的小镇边界外曾有过一个农场，位于从特鲁连山峰蜿蜒而下的一条小路上。
农场的农舍漆成了棕色，所有朝着马路的窗户的百叶窗都紧闭着。
房前的马路上，一群小鸡和两只雌珠鸡窝在厚厚的尘土里。
那段日子，伊诺克就同母亲住在这房子里。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在温斯堡高中读书。
老一辈的人记得他是个安静却面带笑容的少年，不怎么爱说话。
他走到镇上的时候会走在大马路中间，有时还看着一本书。
赶着联畜马车的车夫不得不朝他大吼大骂，好让他知道自己是走在哪儿了，他才会从中间道上离开，让别人过去。
伊诺克二十一岁时去了纽约，在那儿做了十五年的城里人。
他学习法语，还进了一家艺术学校，希望能开发自己的绘画才能。
他暗自打算去巴黎，在大师手下完成自己的艺术学习，但却从未成行。
伊诺克·鲁滨孙始终一事无成。
他能画得很好，脑子里也有许多奇巧的想法原可以用一个画家的笔描绘出来。可是，他总是孩子气，这成了他取得世俗成就的障碍。
他从未长大，所以他无法理解别人，也无法使别人理解自己。
他内心的孩子气使他一直与一些东西发生碰撞，比如金钱、性爱或者舆论之类的现实的东西。
有一次，他被一辆电车撞倒，摔到了一根铁柱子上。
那次事故使他瘸了腿。
这也是诸多阻碍伊诺克·鲁滨孙成功的原因之一。
伊诺克初到纽约，还没被生活的现实弄得迷惑慌乱的时候，他经常和一群年轻人来往。
他加入了一个年轻艺术家团体，里面有男有女。他们有时会在夜晚来他家里拜访。
一次他喝醉了，被带到了警察局，一位警官把他狠狠地吓唬了一通。还有一次，他在自己住所前的人行道上遇到一个妓女，他想跟她发生关系。
那名女子跟伊诺克一同走过了三个街区，接着这个年轻人就害怕起来，于是落荒而逃。
那名女子一直在喝酒；这个小插曲倒让她乐不可支。
她靠在一栋建筑的墙上放声大笑，她笑得那么开心，还引得另一名男子停下来和她一起大笑。
后来那两个人一起大笑着走了，伊诺克却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间，浑身颤抖，懊恼不已。
年轻的鲁滨孙在纽约的住所正对着华盛顿广场，房间又长又窄，像个过道。
牢记这点很重要。
伊诺克的故事实际上就是一个房间的故事，而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故事。
于是，晚上的时候，年轻的伊诺克的朋友们便到他的房间来了。
他们并没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不过是些夸夸其谈的艺术家。
人们都知道这类空谈的艺术家。
古往今来，他们都是聚在房间里高谈阔论。
他们谈论艺术，激情澎湃，几乎称得上是狂热且认真无比。
他们认为这比艺术本身重要得多。
就这样，这些人聚在一起，边抽烟边谈论。伊诺克·鲁滨孙，这个从温斯堡镇边上的农场里来的小伙子，也在那里。
他呆在角落里，大多数时候一言不发。
他那双孩子般的蓝色大眼睛是多么出神地望着！墙上挂着他作的画，都是粗糙的半成品。
他的朋友们谈到了那些画。
他们靠在扶手椅里，摇头晃脑地说个不停。
关于线条、价值和构思的诸多言论再三被提起。
伊诺克也想谈点什么，可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太激动了，所以语不成句。
他竭力开口的时候就会语无伦次、期期艾艾，声音听起来奇怪而刺耳。
这使得他干脆闭上了嘴。
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他也知道他是永不可能说出来的。
当别人评价他的某幅画时，他想这样突然说：“你们没明白。”他还想解释：“你们面前的这幅画并不是你们看到和谈论的那样。
那里面有些别的东西，有些你们根本没看出来、也根本没打算看出来的东西。
看看这边的这张，就在门边上，有窗外的灯照在上面。
路边的黑点你们根本就没注意到，你看，那才是所有东西的开端。
那里有一丛接骨木树，就是经常长在俄亥俄州温斯堡我家门前路边的那种树，树里面藏着某种东西。
那是个女人，是个女人藏在里面。
她从马背上摔下来，可马已经跑得看不见了。
难道你们没看到驾车的老人在焦急地张望吗？
那是萨德·格雷拜克，他在路那头有个农场。
他在把玉米运往温斯堡，再到科姆斯托克磨坊去磨成粉。
他知道接骨木树丛里有东西，有东西藏在那儿，可他不太知道那是什么。
“是个女人，你看，就是个女人！
是个女人，喔，她真可爱！
她受了伤，疼痛万分，可她一声不吭。
你难道没看出是怎么了吗？
她十分平静地躺着，洁白而平静，美从她身体中流淌出来，蔓延至万物。
美融在那背后的天空和周围的一切中。
当然了，我没打算画那个女人。
她太美了，画笔无法描绘。
谈论构图这类东西太乏味了！你们为什么不看看天空然后走掉呢，就像我还是孩子时在俄亥俄州的温斯堡镇常做的那样？”
那就是年轻的伊诺克·鲁滨孙颤抖着想对这些来他房间的客人们说的话，那时他还是纽约市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可他总是最后什么也没说。
接着，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
他害怕他的感受没有在他的作品中表达出来。
在几乎羞恼的情绪中，他不再邀请朋友们到他的房间里来，继而现在养成了闭门谢客的习惯。
他开始觉得，来找他的人已经太多了，他不再需要什么人了。
他开始以敏锐的想象力塑造出一群自己人，他可以真正同他们谈话，给他们解释他无法对现实中的人解释的事情。
他的房间里开始常驻着这样一群男男女女的灵魂，他出入其中，轮到自己说话就发言。
仿佛每个伊诺克·鲁滨孙见过的人都留给了他一些自己的精髓所在，一些他能将其塑造或改变以满足他自己幻想的东西，一些能完全理解诸如他作品里接骨木树后面那名受伤的女子之类的东西。
这个温和的蓝眼睛俄亥俄年轻小伙子成了一个彻底的自我主义者，就像所有的孩子都是自我主义者一样。
他不想要朋友的原因很简单：孩子们都不想要朋友。
他最需要的是迎合他心意的人，他可以真正与之交谈的人，他可以随时对其夸夸其谈并任意责骂的人。你知道的，那是他幻想中的奴仆。
同他们在一起时，他总是自信又大胆。
他们当然也会交谈，甚至会有自己的意见，但他总是最后一个发言，而且说得最好。
他就像个作家，忙于在头脑里塑造各种角色。在纽约市的这个面对华盛顿广场的每月租金六美元的房间里，他就像个蓝眼睛的小国王。
伊诺克·鲁滨孙结婚了。
他开始感到孤独，希望用手触摸有血有肉的、实实在在的人。
时光流逝，他的房间看上去一片空寂。
性欲造访他的身体，欲望也开始在他的心中滋生。
晚上，身体里某种奇怪的狂热在熊熊燃烧，使他夜不能眠。
他同艺术学校里邻座的女孩子结了婚，住在布鲁克林的一间公寓里。
他的妻子生了两个孩子，伊诺克则在一家广告公司找了一份画插图的工作。
伊诺克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开始玩一种新游戏。
有一段时间，他为自己繁衍后代的角色感到非常自豪。
他摒弃了事物的本质，玩起了现实游戏。
秋天的时候，他在一次选举中投了票，还订了一份报纸。报纸每天清晨被送到他家走廊上。
傍晚，他下班回家，从电车上下来，跟在某个生意人的身后庄重地走着。他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显赫又高贵。
作为纳税人，他感到有必要使自己了解社会的运作。
“我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在州里、城里等等，有所作为的。”他带着一种略微有趣的神气庄重地对自己说。
一次，他从费城回家，在火车上同一个男人做了一次交谈。
伊诺克谈到了由政府持有和运作铁路是明智之举，那名男子递给了他一支雪茄。
在他看来，政府做这样一个举措将是件好事，于是他说着说着就变得相当激动起来。
后来，他满心愉悦地回忆自己的言论。
“我给了他一些事情思考，那个家伙。”他在爬布鲁克林公寓楼梯的时候这样喃喃自语道。
可以确定的是，伊诺克的婚姻也不成功。
他自己将它结束了。
他开始感到公寓里的生活局促而令人窒息，于是觉得他的妻子甚至是孩子们都像那些曾经来拜访他的朋友一样令人厌烦。
他开始撒些小谎，假借工作会面使自己能自由地夜晚到街上独自散步。机缘巧合下，他悄悄地重新租下了华盛顿广场对面的那个房间。
后来，阿尔·鲁滨孙太太在温斯堡边上的农场里去世了。他从托管她房产的银行里得到了八千美金的遗产。
这使得伊诺克彻底地从男人的世界里脱身出来。
他将钱给了妻子，告诉她自己不能再住在公寓里了。
她哭着，气急败坏地威胁他，可他仅仅望了她一眼就扬长而去了。
事实上，这位妻子也并不太在意。
她觉得伊诺克有轻微的精神失常，有些怕他。
当确信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后，她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康涅狄格州的一个村庄；她当姑娘时曾住在那里。
最后，她嫁给一个买卖地产的商人，心满意足。
于是，伊诺克·鲁滨孙呆在纽约的那间房子里，同幻想中的人们在一起，跟他们玩乐、交谈，高兴得像孩子一样。
他们是古怪的一群人，是伊诺克的人。
我想，他们是他根据所见过的真人创造出来的，而这些人身上有些隐晦的原因吸引了他。
其中有个单手握剑的女人，一个长着长长的白胡子的老头，身边总跟着一条狗，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她的长袜子总是掉下来，悬在鞋尖上。
伊诺克·鲁滨孙的童心创造出来了应该有二十多个幻想人物，他们都同他住在这个房间里。
伊诺克非常愉快。
他一进屋就锁上门。
他以一种荒谬的郑重口吻高声谈话、发号施令、品评生活。
他快乐而心满意足地继续在广告公司工作养活自己，直到一件事发生。
当然会有事发生。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回到温斯堡生活，我们才能了解他。
事情是一个女人引起的。
总是这样。
他太高兴了。
势必会有些东西闯入他的世界。
势必会有些东西将他从纽约的那间房子里赶出去，过一种不起眼的、愚蠢的小人物的生活，让他在傍晚时分，在太阳落到韦斯利·莫耶的马车出租行后面的屋檐下时，在俄亥俄州一个小镇的街道上快速地四处走动，。
关于发生的这件事情，伊诺克在某个夜晚告诉了乔治·威拉德。
他想对某个人说，于是选择了这位年轻的报社记者，因为他们碰巧遇到一起的时候，更年轻的那个人有心情去理解他。
对青春的感伤，这种年轻人特有的悲哀情绪——一个长在乡村的少年在年底岁末的悲哀情绪——使老人张开了口。
这种悲哀在乔治·威拉德的心中，虽毫无意义，却吸引了伊诺克·鲁滨孙。
他们两人遇见并交谈的那个傍晚下着雨；那是一个淅淅沥沥的十月阴雨天。
收获的季节已经到来，夜晚天上本应是一轮圆月，空气中透出霜冻将至的清新凛冽的气息，可那天却不是这样。
天上下着雨，小水坑里的水在大街的路灯下闪着光。
集市广场那边漆黑一片的树林里，水从黑黢黢的树上滴下来。
树下，湿漉漉的树叶粘在从地下突起的树根上。
在温斯堡每家的后花园里，干瘪枯萎的土豆藤蔓在地面上蔓延。
男人们吃过晚饭，本打算到镇上商店的后面去同其他人谈天，现在都改变了主意。
乔治·威拉德在雨里大步行走，为下雨感到高兴。
他有那种感觉。
他就像是伊诺克·鲁滨孙；傍晚时这位老人走出他的房间，来到街头独自漫步。
他很像他，只是乔治已经长成了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而且不认为哭泣且一贯为之是男子汉所为。
他的母亲已经重病一个月了，这和他的悲伤有些关系，但关系不大。
他想到了自己，对年轻人来说，这总是会引发悲伤的。
伊诺克·鲁滨孙和乔治·威拉德在一个木头雨蓬下相遇。那个雨篷一直延伸出去，直到位于莫米大街的沃伊特马车行前面的人行道上。莫米大街刚好是从温斯堡大街分岔出来的。
他们从那里开始同行，穿过被雨冲刷过的街道，来到老人在赫夫纳街区三楼的房间里。
年轻的记者是非常乐意前往的。
伊诺克·鲁滨孙在两人交谈了十分钟后邀请他来家里。
这个年轻人有些害怕，可生平他从没有这么好奇过。
他曾经上百次听人们说这个老头有些神经错乱，他觉得自己去他的家是相当勇敢而充满男子汉气概的举动。
最初，在雨中的街道上时，这个老人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说着，试图讲述华盛顿广场那个房间的故事和他在里面的生活。
“如果你认真地试过了，就会明白。”他肯定地说道，“你在街上经过我身边时，我已经看到你了，我想你能明白。
这并不难。
你需要做的就是相信我所说的，只要听和相信，那就足够了。”
那天夜里，在赫夫纳街区的房间里，当老伊诺克对乔治讲到故事的关键，就是那个女人和那件将他最终赶出那座城市，并在温斯堡里孤独终老、一败涂地的事情时，时针已经指过了十一点。
他坐在窗边的一张简易床上，手捧着头，乔治·威拉德则坐在桌子旁的一张椅子上。
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尽管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却收拾得极其整洁。
当老人讲述的时候，乔治·威拉德开始觉得他宁愿从椅子上起来，也坐到那张床上去。
他想抱住那个瘦小的老头。
在半明半暗间，老人说着，年轻人听着，内心充满了悲伤。
“在那个房间空寂了多年后，她闯了进来。”伊诺克说道，“她在房子的走廊里看见的我，于是我们便认识了。
我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在自己的屋子里做什么。
我从没进过她的房间。
我认为她是个音乐家，拉小提琴。
她时常过来敲门，我就把门打开。
她进来坐在我身边，就那么坐着四处看着，什么也没说。
无论怎样，她没说过一句要紧的话。”
老人从床上站起身，在房间里四处走动。
他穿的外套在雨里淋湿了，雨水一直往下滴，在地板上发出柔和低沉的滴答声。
当他再次坐到床上的时候，乔治·威拉德从椅子上起来，坐到了他的身边。
“我对她产生了感情。
她就和我坐在房间里，可她相对那房间来说太大了。
我感到她正在把其他的东西都赶出去。
我们就谈些琐碎的小事，可我无法坐着不动。
我想要用手指触摸她，亲吻她。
她的手很强壮，面庞生得很美，而她总是望着我。”
老人颤抖的声音沉寂了下来，身体像是怕冷似的发着抖。
“我害怕，”他低声说，“我非常害怕。
她敲门的时候我不想让她进来，可我无法坐着不动。‘不，不，'我对自己说，可我还是站起来开了门。
你看，她是那么成熟。
她是个女人。
我想，在那间屋子里她会比我还大。”
伊诺克·鲁滨孙注视着乔治·威拉德，他那双孩子般的蓝眼睛在灯光中熠熠生辉。
他再次颤抖起来。
“我想要她，可我又总是不想她来。”他解释道，“于是我开始告诉她我的那帮朋友，以及那些对我意义重大的每件事。
我试图保持安静，独善其身，可我做不到。
我感到就像我要去开门一样。
有时，我让她离开，再不要回来，这使我感到很痛苦。”
老人跳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一天晚上，事情发生了。
我发疯似的想让她弄懂我，让她了解在那个房间里我是多么重要。
我希望她能看到我的重要。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
当她试图离开的时候，我跑过去锁上了门。
我跟着她。
我不停地说，突然，事情搞砸了。
她的眼睛里露出一种神情，我知道她真的明白了。
也许她一直都是明白的。
我勃然大怒。
我无法忍受。
我希望她了解，可是，难道你不懂吗，我又不能让她明白。
你看，那时我感到她会明白一切的，我会被淹没、被溺死。
就是这么回事。
我也莫名其妙。”
老人倒在灯旁的一张椅子上，而年轻人倾听着，心中充满敬畏。
“走吧，孩子。”老头说，“别再在这儿跟我呆在一块儿了。
我原以为告诉你会是件好事，可却不是的。
我不想再说了。
你走吧。”
乔治·威拉德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命令的口吻。
“别现在停下来。
告诉我接下来的故事。”
他厉声命令道，“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下面的故事。”
伊诺克·鲁滨孙跳起来，跑到窗边，从那儿可以看到空无一人的温斯堡大街。
乔治·威拉德跟了上去。
两个人站在窗边，一个是高大而笨拙的男孩般的男人，一个是矮小的、长满皱纹的男人模样的男孩。
那孩子气的、急切的声音继续讲述着故事。
“我咒骂她。”他解释道，“我说了些下流话。
我命令她离开，再也别回来。
噢，我说了些很糟糕的话。
起初，她假装不懂，可我一直在说。
我尖叫着，在地板上跺着脚。
我弄得整间屋子都充满了我的咒骂声。
我从未想过再见到她，我知道，在我说过那些话之后，我再不会见到她了。”
老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摇摇头。
“事情都弄砸了。”他静静地、哀伤地说，“她穿过门离开了，房间里曾有的所有生活都随着她离去了。
她带走了我所有的人物。
他们都随着她穿过门离去了。
就是这么回事。”
乔治·威拉德转身离开了伊诺克·鲁滨孙的房间。
当他穿过房门的时候，他能听见那个单薄而苍老的声音在窗边的黑暗里呜咽、抱怨。
“我孑然一身，在这里我是完全孤独的。”那个声音说道，“我的房间里曾经温暖友好，可现在，我是完全孤独了。”
第十五章 一次觉醒
贝尔·卡彭特皮肤黝黑，有着灰色的眼睛和厚厚的嘴唇。
她个子很高，身体强壮。
当烦闷涌上心头的时候，她就感到愤怒，希望自己是个男人，可以用拳头和谁打一架。
她在凯特·麦克林太太的女帽店里工作，白天就坐在店后面的窗户边装饰各种帽子。
她是温斯堡第一国家银行记账员亨利·卡彭特的女儿。她同父亲住在很远的七叶树街尾一间阴暗古老的房子里。
屋子的四周长着松柏，可树下却寸草不生。
屋后有一根生锈的檐槽在接头处松脱了。一起风，它就敲打着一间小棚子的屋顶，发出沉闷的击鼓声，有时还会响上一整晚。
在贝尔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亨利·卡彭特把生活弄得让她难以忍受，但当她从女孩子变成女人后，他就无力管她了。
这位记账员的生活是由数不尽的琐碎小事组成的。
早上去银行上班的时候，他走进衣帽间，穿上一件因年久而变得破旧的黑色驼毛外套。
晚上回家以后，他再换上另一件黑色驼毛外套。
每天晚上，他把出门上街穿的衣服熨好。
为此，他还发明了一种木板装置。
他将上街穿的裤子放在木板中间，然后用大螺丝将木板夹在一起。
早上，他用一块湿抹布擦拭木板，然后让它们直立在餐厅的门后。
如果谁在白天移动了木板，他就会气得不说话，一个星期都平复不了。
这个记账员有一点儿欺软怕硬，而且怕他女儿。
他明白，他的女儿知道他曾经虐待过她的母亲，并为此憎恨他。
一天中午，她回到家，手里捧着一把从路边弄来的烂泥进了屋。
她把泥巴糊在夹裤子的木板上，然后觉得出了口气，高兴地回去上班了。
贝尔·卡彭特偶尔和乔治·威拉德在晚上出去散步。
她偷偷地爱着另一个男人，可这份无人知晓的暗恋弄得她极其烦躁。
她爱上的是埃德·汉德比，埃德·格里菲思酒吧的酒保。她和年轻的记者出门只不过是她感情的一种宣泄罢了。
她觉得自己的社会地位是不允许她同那名酒保结伴而行的。她同乔治·威拉德在树林下走走，让他亲吻自己，可以让她内心的强烈渴望得到慰藉。
她觉得她能让这个年轻的男人不越界。
可对于埃德·汉德比，她可就没把握了。
这个酒保是个高个子、肩膀宽阔的三十岁男人，住在格里菲思酒吧楼上的一间房里。
他的拳头很大，眼睛却异常小，但似乎是想要努力隐藏那双拳头的威力似的，他的声音既轻柔又平静。
在这个酒保二十五岁的时候，他从印第安纳州的一个叔叔那里继承了一个大农场。
埃德只用了六个月的时间就花光了卖掉农场得到的八千美金。
他来到伊利湖边的桑达斯基，过上了花天酒地的放荡生活。这个故事后来让他的乡亲们敬畏有加。
他四处挥霍，驾着马车穿街走巷，设酒宴款待男男女女，下大注赌牌，还包养情妇，她们的衣服就花了他几百美金。
一天晚上，在一个名叫雪松点的游乐场里，他和人打了一架，那疯狂的样子就像一头野兽。
他用拳头打碎了酒店洗手间里的一面大镜子，后来又在舞厅里砸窗户、摔椅子，为的不过是以图一乐，听听玻璃碎在地板上的声音，看看那些从桑达斯基带着情人来此消磨夜晚的职员们眼里露出的惊慌神色。
埃德·汉德比与贝尔·卡彭特从表面上看其实没什么暧昧。
他曾经得以和她晚上同行，但只有一晚。
那晚，他从韦斯利·莫耶的马车出租行租了一匹马和一辆马车，带着她去兜风。
他深信她就是自己想要的女人，因此他必须要让她依靠自己过活，于是他将自己的渴望告诉了他。
酒保已经做好准备结婚，开始努力赚钱养家，可是，他的性格太过单纯，很难将他的心意说明白。
他的身体因生理的渴望而疼痛，他便用身体来表达自己。
他将这位女帽店店员揽在怀里，不顾她的挣扎紧紧抱着她，吻她，直到她无计可施。
后来，他将她带回镇上，让她下了马车。
“等我再次抱住你，我就不会再让你离开。
你不能玩弄我。”他说着，掉转身打算驾车离开。
接着，他跳下马车，用强壮的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下一次，我永远不会放手了。”他说，“你还是打定主意吧。
这是我跟你两个人的事，我等不及安排好就想娶你了。”
一月的某个夜晚，天上挂着一弯新月，乔治·威拉德外出散步。在埃德·汉德比看来，他是自己迎娶贝尔·卡彭特的唯一障碍。
当晚早些时候，乔治同赛思·里士满和本镇屠夫的儿子阿特·威尔逊一起进了兰塞姆·塞柏克的台球厅。
赛思·里士满德背靠墙站着，一言不发，可乔治·威拉德在说话。
台球厅里都是温斯堡的年轻男孩，他们谈到了女人。
年轻的记者便插了进去。
他说女人们应当自己当心，同姑娘们外出的小伙子们可不会对发生的事情负责。
他说的时候望着周围，希望引起注意。
他讲了五分钟，接着阿特·威尔逊就开口了。
阿特在卡尔·普劳斯的店里学习理发，并开始认为自己在棒球、赛马、喝酒和玩女人这些方面已经是个老手了。
他开始讲起某个夜晚他和两个温斯堡男人到镇政府的妓院去的事情。
这名屠夫的儿子在嘴边叼了根雪茄，当他说话的时候，就吐在了地板上。
“那地方的女人才不会让我觉得害臊，哪怕她们费力地想要那么干。”他吹嘘道，“其中的一个妓女想要搞点新花样，可我耍了她。
她一开始说话，我就走过去坐在了她的大腿上。
我吻她的时候，全屋的人都放声大笑起来。
我让她不要惹我。”
乔治·威拉德走出台球厅，来到大街上。
连日来，天气酷寒，劲风从十八英里以北的伊利湖直吹到镇上。可是那个晚上却没有风，一弯新月使夜色变得分外可爱。
没想到去哪儿，也没想要做什么，乔治走出大街，开始在灯光昏暗、两旁满是木板房的街道上走着。
在这缀满星星的漆黑夜空下，他忘记了台球厅里的同伴们。
因为天黑，路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开始高声自语。
他玩心大发，先是模仿一个醉汉沿着街道踉踉跄跄地走，接着又想像自己是个穿着铮亮的、长及膝盖的皮靴的士兵，戴着佩剑，走路时发出铿锵的声音。
一想到士兵，他又幻想自己是个长官，正在检阅面前一长排立正的队伍。
他开始检查这些士兵的装备。
他在一棵树前面停下来，开始训话。
“你的背包不整齐。”他严厉地说，“这个问题我还要说多少遍？在这里，每样东西都必须有秩序。
我们面前有个艰巨的任务，没有秩序，什么困难的任务都办不成。”
年轻人被自己的话蛊惑了，跌跌撞撞地沿着木板人行道走着，越说越起劲儿。
“军队是有纪律的，男人也一样。”他喃喃地说，陷入深思中。
“纪律起源于琐碎小事，然后延伸到所有的事情上。
每件小事都必须有秩序，人们工作的地方，他们的衣着，还有思想，都是如此。
我自己就必须遵守秩序。
我必须学习纪律。
我必须使自己接触那些有秩序又伟大的东西，它们就像星星一样闪亮整个夜空。
在我自己的小范围内，我必须开始去学习一些东西，开始用生命和纪律去付出，去大干一场，去工作。”
乔治·威拉德在路灯旁的一道尖桩篱栅前停下来，身体开始发抖。
在这样的念头出现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些，他也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
在那一刻，仿佛有个外来的声音一直在他散步的时候同他说话。
他对自己的思绪感到又惊又喜，当他继续走的时候，再一次狂热地谈起这个问题。
“走出兰塞姆·塞柏克的台球厅，像这样思考问题，”他低声说，“还是一个人呆着好。”
如果我像阿特·威尔逊那样说话，那帮小子是能听懂。可是，他们不会懂得我刚在这里思考的一切。“
像二十年前的所有俄亥俄的小镇一样，温斯堡镇里也有一块特定的区域，里面住着打零工的人。
由于工厂的时代还没有到来，工人们在田里干活，或者在铁路沿线上当护路工。
他们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辛劳一天的所得是一美元。
他们住的房子很小，是用廉价的木料简单搭建而成的，后面有个花园。
其中一些生活舒适点儿的人会养些奶牛或者一头猪，牲畜棚就建在花园的小棚子里。
在这个一月的晴朗夜空下，乔治·威拉德脑袋里回响着那些念头，走上了这样一条街。
这条街上灯光昏暗，有的地方连人行道都没有。
展现在他眼前的景象中，有些东西激起了他已经萌发的幻想。
有一整年，他曾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阅读。现在，曾读过的那些关于中世纪古老城镇生活的故事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于是，他蹒跚向前，有一种故地重游般的奇特感觉。
冲动之下，他转出了街道，走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小巷位于关着奶牛和猪的牲畜棚后面。
他在那里呆了半个小时，闻着极为拥挤的牲畜棚里传来的臭味的同时，在脑袋里玩味着那突如其来的新奇念头。
清新香甜的空气里充斥着肥料的臭气，唤醒了他脑海里某种兴奋的东西。
简陋的小房子里面点着煤油灯，烟囱里冒出的烟直直地升上天空，猪的哼哼声，女人们穿着廉价的花布衣裳在厨房里洗盘子的声音，男人们离开房子、走进大街上的商店和酒吧的脚步声，狗的叫声，还有孩子们的哭声——所有一切使他看上去仿佛潜伏在黑暗中，怪异地超脱于众生之外。
兴奋的年轻人无法承受自己思想的重量，开始小心地沿着小巷前行。
一条狗扑过来，被他用石头赶开了。接着,一栋房子的门前出现了一个男人，朝那条狗叫骂着。
乔治来到一块空地上，仰起头望着天。
他感到自己变得说不出的大，并且自己被这刚刚的简单体验给重塑了。他怀着一种狂热的情感把双手举过头顶，伸到黑暗之中，喃喃自语。
想说点儿什么的欲望征服了他，他开始说些无意义的话。话语从他的舌尖滚落，之所以说这些话，是因为它们都是勇敢之词，意义重大。
“死亡，”他喃喃地说，“黑夜，海洋，恐惧，美丽。”
乔治·威拉德离开那片空地，重又站在房子对面的人行道上。
他觉得那小街上的所有人都必定是他的手足，他希望自己能有勇气去将他们唤出屋来，同他们握手。
“如果这里只有一个女人，我会牵着她的手一同奔跑，直到我们都精疲力竭为止。”他想，“那会让我好受些。”
想到女人，他走出那条街，朝着贝尔·卡彭特住的房子走去。
他觉得她能理解他的情绪，并且在她面前，他能做到他一直想达到的境地。
以前，当他同她在一起并吻过她的双唇后，他对自己充满愤怒。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隐藏的目的利用了，因此并不享受这样的情感。
现在，他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不会再被利用了。
当乔治来到贝尔·卡彭特的屋前时，那里已经有了一个拜访者。
埃德·汉德比已到了门边，正在叫贝尔出来，想跟她说话。
他想让这个女人同他一道离开，做他的妻子，可当她走出来站到门边的时候，他失去了自信，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你离那个毛孩子远点儿。”想到乔治·威拉德，他怒吼起来。然后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便转身走了。
“如果我再看到你们在一起，我就打断你的骨头，还有他的。”他加了一句。
这个酒保原本是来求婚而非威胁的，却因自己的失败而生自己的气。
当她的情人离开后，贝尔走进屋子，急急忙忙跑上楼。
从房子上方的窗户里，她看到埃德·汉德比穿过街道，然后坐在邻居家门前的一块栓马石上。
那个男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动也不动地坐着，双手捧着头。
看到这个情景，她高兴起来。当乔治·威拉德来到门口时，她热情地欢迎了他，急忙戴上了帽子。
她觉得，等她和年轻的威拉德散步穿过街道的时候，埃德·汉德比就会跟上来，她想让他不好受。
在这夜晚甜蜜的空气中，贝尔·卡彭特和年轻记者在树林下走了快一个小时。
乔治满口豪言壮语。
在黑暗小巷中涌上来的力量仍留在他心中，他大胆地说着，挥动着双臂，大摇大摆地走着。
他想让贝尔·卡彭特明白，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不足，现在他已经改变了。
“你会发现我变了。”他说道，手插在裤袋里，大胆地直视着她。
“我也不知为何，可就是这样的。
你必须把我当一个男人对待，要么就别来惹我。
就是这么回事。”
一弯新月下，女人和男孩安静地在街道上来来回回地走着。
乔治说完后，他们便转到了一条小街上，穿过一座桥，来到通往山坡上的小径。
这座山从水库池塘那里开始，一直延伸到温斯堡的集市广场。
山坡上长满了密密的灌木丛和小树，灌木丛中有小块的开阔地，上面覆盖着长长的草，现在草都变硬结冰了。
乔治·威拉德跟在女人的身后往山上走，他的心开始跳得很快，肩膀也挺直了。
突然，他肯定贝尔·卡彭特准备委身与他了。
他觉得，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新力量已经在她身上起了作用，使她臣服了。
这个想法使他感受到了男性的力量，几乎有些陶醉其中了。
尽管他们一路上走来，她似乎没有听进去他说的话，这让他有些生气，可事实上她陪着他来到了这个地方，这打消了他所有的疑虑。
“这是不同的。
每件事都不同了。”他想着，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闪着骄傲的光。
贝尔·卡彭特没有反抗。
他亲吻她嘴唇的时候，她重重地倒在他怀里，同时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黑夜。
她的整个态度都在暗示着她在等待。
像在小巷里一样，乔治·威拉德的思绪又回到了语言上，他紧紧地抱着这个女人，在寂静的黑夜中低声地说着。
“欲望，”他低声说，“欲望、夜晚和女人。”
乔治·威拉德没弄懂那晚在山坡上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等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想大哭一场，接着，因为愤怒和仇恨而变得几近疯狂。
他恨贝尔·卡彭特，并确信他会恨她一辈子。
在山坡上，他将那个女人带到了灌木丛中的一小片开阔地上，在她身边跪下来。
正如同他在那些工人的房子旁边的空地上举起双手，为身上的新力量而满怀感激一样，他也在等着这个女人说些什么。此时，埃德·汉德比出现了。
这个酒保并不想打这个男孩，尽管在他看来，他正试图抢走他的女人。
他明白打人没有必要，他有能力不用拳头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抓住乔治的肩膀，把他给拉了起来，然后用一只手抓着这个男孩，同时看着坐在草地上的贝尔·卡彭特。
接着，他的胳膊迅速向边上一抬，将年轻人远远地摔到了灌木丛里，随后他开始恐吓那个已经站起来的女人。
“你不听话。”他粗暴地说，“我有点儿不想和你继续纠缠了。
要不是我那么想要你，我才不来管你。”
乔治·威拉德在灌木丛里趴着，望着他眼前的情景，竭力去思考是怎么回事。
他打算跳起来,扑向那个羞辱了他的男人。
被痛打一顿似乎比这样被耻辱地扔到一边要好得多。
年轻的记者三次跳起来扑向埃德·汉德比，每次都被调酒师抓住肩膀给扔回了灌木丛。
年长些的男人看起来预备将这种练习无限地进行下去，可是乔治·威拉德的头撞在一棵树根上，静静地躺在那里。
于是埃德·汉德比拽着贝尔，扬长而去。
乔治听见他们穿过灌木丛走出去。
当他爬下山坡的时候，他的心情糟透了。
他恨他自己，恨命运带给他如此奇耻大辱。
当他回想起那小巷里独处的一小时，他感到迷惑了；他停下来在黑暗中倾听着，希望再次听见不久前使他充满勇气的外在之音。
在他回家的路上再次来到了两边都是木板棚屋的街道上，可他无法忍受看到的景象，于是开始跑起来。他想尽快摆脱周围的一切，现在那些东西在他看来十分脏乱，稀疏平常。
第十六章 “古怪”
温斯堡镇里有一家考利父子商店。埃尔默·考利，年轻的小老板，正在紧贴在商店后面的一间简易木板棚屋里。他坐在一个箱子充当的座位上，从那里透过一面满是灰尘的窗户，他可以看见《温斯堡鹰报》的打印室。
埃尔默正在给鞋子穿上新鞋带。
鞋带不太好穿，他不得不把鞋子脱下来。
他坐在那里看着一只袜子后跟上的大洞，一手还拿着鞋子。
接着，他飞快地抬起头来，看到镇上唯一的报社记者乔治·威拉德正站在《鹰报》打印室的后门边，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着。
“好，好，接下来又是什么！”年轻人大叫道，手里还拿着一只鞋。他跳起来，从窗边悄悄地走开了。
埃尔默·考利的脸慢慢变红，双手开始颤抖。
在考利父子商店里，一个犹太籍的旅行推销员站在柜台边上，正同他的父亲说话。
他觉得那个记者能听到他们的谈话，这个想法让他怒火中烧。
他站在棚屋的角落里，手里仍然拿着一只鞋，一只只穿着袜子的脚在木地板上跺着。
考利父子商店并不是朝着温斯堡大街的。
它的正门开在莫米大街上，过去便是沃伊特马车行和一间给农夫们歇马的马棚。
商店的旁边是一条横在大街商店背后的小巷，整天有运货马车和送料车来来往往，将货物运进运出。
商店本身很难描述。
威尔·亨德森曾经提到过一次，说它什么都卖又什么都不卖。
商店朝着莫米大街的窗户上立着一块苹果桶大小的大煤块，以示此店接受燃煤的订单。在黑煤块的旁边放着三个蜂房的蜂蜜，都已经变成了褐色，木架子也脏兮兮的。
蜂蜜在商店的窗子上已经放了半年之久。
同样出售的还有外衣衣架、有专利的吊带纽扣、罐装的屋顶油漆、瓶装风湿药以及咖啡替代品，它们同蜂蜜一起，耐心地等待着服务大众。
站在店里听着那名旅行推销员喋喋不休的男人名叫埃比尼泽·考利，他是个瘦高个，看上去不怎么整洁。
在他干瘦的脖子上长着一个老大的粉瘤，被盖下来的灰白色胡须遮住了一半。
他身穿一件双排扣的男长礼服。
这件外套原本是买来做结婚礼服的。
在做商人之前，埃比尼泽是名农夫。婚后，周日时他穿着这件男礼服去教堂，周六下午则穿着进镇做买卖。
自从他卖掉农场，成为一名商人之后，他便常常穿着它。
时间久了，衣服开始发黄，上面满是油污点，可是埃比尼泽总觉得穿上它便衣着光鲜，可以白天去镇上。
作为商人的埃比尼泽生活得不快乐，可做农夫的时候，他也同样不快乐。
可他还是生存着。
他有一个女儿，名叫梅布尔，还有一个儿子。三人住在商店的楼上，生活的开销不大。
他的苦恼并不是金钱方面的。
他作为商人的不幸在于：当旅行推销员从前门进来，拿着物品来卖的时候，他便开始害怕。
他站在柜台后面直摇头。
他害怕的原因有：首先，如果他坚持不买，那么就失去了再卖出去的机会；其次，他往往不够坚持，会一时心软，买下卖不出去的东西。
这天早上，在商店里，当埃尔默·考利看见乔治·威拉德站在《鹰报》打印室的后门边，明显是在偷听的时候，这样一个总能激起他怒火的情况再次激怒了这位儿子。
那名旅行推销员说着，埃比尼泽听着，他的整个身影传达出犹豫不决的信息。
“你看这多快。”旅行推销员说道，他在推销一种小巧、扁平、能代替衣领纽扣的金属制品。
他用一只手就迅速地解开了自己的衬衣衣领，然后又重新扣好了。
他带着一副谄媚、哄骗的腔调。
“我告诉你吧，人们就快不用这种愚蠢的衬衣纽扣了，你正好利用这个改变来赚钱。
我把这个镇的独家代理权交给你。
你只要买二十打这种别针，我就不再去别家店了。
我把这个市场都留给你。”
旅行推销员靠在柜台上探过身去，用手指敲敲埃艾比尼泽的胸膛。
“这可是个好机会，我希望你抓住它。”他怂恿道，“我的一个朋友向我提过你。
‘去见见那个叫考利的人。'他说，‘他可是个有头脑的。'”
旅行推销员停下来，等了会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写订单。
埃尔默·考利还把那只鞋拿在手里。他穿过商店，经过聚精会神的两个人，然后来到前门边的一个玻璃陈列柜前。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廉价的手枪，开始上下挥舞。
“你滚出去！”他尖叫道，“我们这里不需要什么衣领别针。”他忽然想到一个点子。
“当心，我可不是在吓唬谁。”他加了一句，“我没说我会开枪。
我也许不过是把枪从陈列柜里拿出来看看。
可是，你最好滚出去。
是的，先生，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最好拿好你的东西给我滚。”
这个小老板的声音高得像在尖叫，他走到柜台后面，朝那两人走过去。
“我们在这儿是彻头彻尾的傻瓜！”他喊道，“等我们开始卖得出东西才进货。
我们不打算再这么古怪下去，引得别人偷看或偷听。
你给我滚出去！”
那名旅行推销员离开了。
他把柜台上的衣领别针样品扫进一个黑皮包里，然后落荒而逃。
他是个矮个子男人，罗圈腿很严重，跑步的样子十分笨拙。
那个黑皮包勾在门上，让他跌跌撞撞地摔了一跤。
“疯了，他真的是——疯了！”他一边气急败坏地说着，一边从人行道上爬起来，急忙跑了。
埃尔默·考利在店里和父亲大眼瞪着小眼。
使他爆发这场怒火的直接对象已经逃走了，这个年轻人变得有些尴尬。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觉得我们这么古里古怪的时间够久了。”他说着，走到陈列柜边，把枪放回了原处。
他坐在一个桶上，然后穿上那只一直拿在手里的鞋，并把鞋带系好。
他期待父亲表示理解地说些什么，可埃比尼泽开口说的话却让儿子怒火重燃。那年轻人没有回嘴，而是跑出了商店。
这位店主用又长又脏的手指抓了抓自己的灰胡子，用方才面对那个旅行推销员时露出的犹豫不定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儿子。
“我会被上浆的。”
他轻声说，“唉，唉，我会被洗了之后熨平，再上浆！”
埃尔默·考利离开温斯堡镇，沿着一条和铁轨并行的乡村小路走着。
他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马路向右急转之后从铁轨下穿过，就在那里有个深沟。他在沟旁停下来，使他在店里突然爆发的那股激愤又开始冒了出来。
“我不想做个怪人——被人盯着看，被人偷听。”他大声宣布，“我要和平常人一样。
我要让乔治·威拉德看看。
他会发现的。
我要让他看看！”
心烦意乱的年轻人站在马路中央，回头怒视着那座小镇。
他并不认识乔治·威拉德记者，对这个在镇上东奔西跑采集新闻的高个子男孩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记者在《温斯堡鹰报》办公室和印刷室的现身，不过是代表这位年轻商人心里的某种东西而已。
他觉得这个多次经过考利父子商店，并在大街上停下同人们交谈的小伙子一定是在谈他，或许还在嘲笑他。
他觉得乔治·威拉德属于这个小镇，是小镇的典型人物。在他身上代表了小镇的精神。
埃尔默·考利不会相信乔治也有不快乐的时候，那些朦胧的渴求，以及隐秘又无可名状的欲望也曾造访过他的心灵。
难道他不是代表着公众的看法吗？难道温斯堡众人的看法没有指责过考利一家太过古怪吗？
难道他不曾边走边吹着口哨，笑声响遍大街？打击他不就是打击了更大的敌人——那微笑着我行我素的东西——温斯堡的裁判？
埃尔默·考利格外高，双臂长而有力。
他的头发、眉毛和下巴上开始长出来的细软的胡子都是灰白的，几乎是白色的。
他的牙齿从双唇间凸出来；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就像温斯堡的男孩子们口袋里装着的那种叫“爱吉斯”的玩具子珠的暗蓝色。
埃尔默在温斯堡住了一年，没有交到任何朋友。
他觉得自己注定终生没有朋友，他恨这个想法。
这个高个子的年轻人把手塞在裤子口袋里，闷闷不乐地沿着马路，拖着步子走。
天气很冷，吹着凛冽的风，可这会儿太阳开始冒出来了，马路变得松软、泥泞。
路上尽是冻泥形成的垄脊，顶上的部分开始融化了，泥巴都粘在埃尔默的鞋上。
他的双脚开始变冷。
走了几英里之后，他从马路上下来，穿过一片田野，进入了一个树林。
他在林子里用木棍燃起火堆。他坐在火堆旁，试着让自己暖和一些；他的身上和心里都痛苦极了。
他在火堆边的木头上坐了两个小时，然后站起身，小心地爬过一大片低矮的灌木丛，来到一道篱笆前，越过田野望向被一片矮屋棚围住的一家小农舍。
一个微笑浮现在他嘴角。他开始用长长的手臂朝着一个正在田里剥玉米的男人打起手势来。
在这个年轻商人痛苦的这段时间里，他回到了自己幼年时期生活过的那间农场。在那里有另一种人，他觉得能对他们解释自己。
农场里的那个男人名叫穆克，是个弱智的老头。
埃比尼泽·考利曾经雇佣过他。他一直呆在那里，直到农场被卖掉。
那个老头住在农舍后面的一间未经粉刷的棚屋里，整日在田地里闲晃。
可是蠢笨的穆克活得很开心。
他有种孩子般的信仰，相信和他一同住在棚屋里的动物的理解力。当他感到孤独时，就会和奶牛、猪，甚至是在谷场里到处跑的小鸡长时间地交谈。
就是他把“被洗熨”之类的词变成了他前雇主的口头禅。
遇到令人兴奋或是吃惊的事情，他就茫然地微笑，喃喃地说：“我要被洗了再熨平。
唉，唉，我要被洗了之后熨平，再上浆。”
这个蠢笨的老人丢下在剥的玉米，去树林里见埃尔默·考利。对年轻人的突然出现，老人既不感到惊讶，也没有表现得特别好奇。
他也觉得脚冷，于是坐在火堆旁的那根木头上；他因为温暖而表示感激，却明显对埃尔默要说的话表现得漠不关心。
埃尔默热切又畅快地说着，一边走来走去，一边挥动着双臂。
“你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所以你当然不在意。”他说道，“可我就不一样了。
你看，我总是摆脱不掉。
爸爸古里古怪，妈妈也是这样。
即使是妈妈以前穿的衣服也和别人不一样，看看爸爸穿到镇里去的那件外套吧，他还觉得挺体面呢。
他为什么不买件新的？
又花不了多少钱。
我来告诉你原因。
爸爸不知道，即使是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她也不知道。
梅布尔不同。
她知道，可她不会说什么。
可是，我会。
我不打算再让别人盯着我们看了。
为什么，听我说，穆克，爸爸不知道他的店在镇上只不过是个古怪的杂物堆，他买的东西从来都卖不出去。
他对此一无所知。
有时候他因为没生意有些着急，就去买些别的东西。
晚上的时候，他坐在楼上的火炉旁，说不久就会有生意了。
他并不着急。
他是个古怪的人。
他甚至不太懂得去担心着急。”
激动的年轻人变得愈发激动起来。
“他不知道，可我知道。”他喊着，不再低头盯着弱智老头的那张迟钝、木讷、毫无反应的脸。
“我了解得一清二楚。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们住在这儿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我白天工作，晚上上床睡觉。
我不像现在这样经常能见到人，还要思考。
在镇上的晚上，我就去邮局或者到车站去看火车进站，没人同我说话。
大家站在四周，大笑着，他们互相交谈，可不对我说话。
我觉得太古怪了，结果我也不会说话了。
我就离开。
什么也不说。
我说不出。”
年轻人的怒火无法遏制。
“我受不了了，”他高声喊道，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树杈，“我生来不是为了忍耐的。”
埃尔默被坐在火堆边木头上那人的沉闷的脸给弄疯了。他转身瞪着他，就像他回身瞪着通往温斯堡的马路一样。
“回去干活吧，”他尖声叫道，“我跟你说话有什么用处呢？”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是个懦夫，不是吗？”他喃喃自语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徒步到这儿来？我非得和谁说说不可，你是唯一我能说话的人。
我又找到了另一个怪家伙，你看。
我逃走了，我就是这么干的。
我受不了乔治·威拉德那样的人。
我不得不来找你。
我应该告诉他，我会这么干的。“
他又提高了嗓音，变成大喊大叫，挥舞着胳膊。
“我要告诉他，我不会做个怪人。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我再也受不了了。”
埃尔默·考利跑出了树林，留下弱智的老头坐在火堆前的木头上。
不久，老人站了起来，翻过篱笆，又回去剥玉米了。
“我要被洗了之后熨平，再上浆。”他说着，“哎哟，哎哟，我要被洗了之后熨平，再上个浆。”穆克很感兴趣。
他沿着小巷来到一片田边，两头奶牛正站在那里一点点地啃食着谷草堆。
“埃尔默在那儿。”他对奶牛说，“埃尔默疯了。
你们最好躲到草堆后面去，别叫他看见。
他终究会伤害某个人的，埃尔默会的。”
当天晚上八点的时候，乔治·威拉德坐在《鹰报》办公室里写东西，埃尔默·考利在前门探头进来。
他把帽子拉低盖住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阴沉而坚定的神情。
“你跟我出来一下。”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去关上门。
他的手一直放在门把上，好像在防止别人进来。“你就到外面来一下。
我想见你。”
乔治·威拉德和埃尔默·考利在温斯堡的大街上散步。
夜里很冷，乔治·威拉德穿了件新大衣，看上去衣冠楚楚的，非常帅气。
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探询地望着他的同伴。
他老早就在想和这个年轻商人结交，想弄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现在他认为机会来了，所以感到很高兴。
“我真想知道他有什么事？或许他觉得他有条可以上报纸的新闻。
不会是场火灾，因为我没听到过火警，也没有人跑动。”他想着。
寒冷的十一月的傍晚，温斯堡的大街上只有少数几个人，他们都在匆忙赶路，一心想到某个商店后门的火炉边取个暖。
很多商店的窗户上都结了霜，寒风吹得挂在韦林医生诊所楼梯入口的锡制标牌哐啷作响。
在赫恩的水果店前，一筐苹果和一个装满新扫帚的架子立在人行道上。
埃尔默·考利停下来，面朝乔治·威拉德站着。
他试图说话，胳膊开始上下挥动。
他的脸痉挛地抽搐着。
他看起来要大声喊了。
“噢，你回去吧。”他喊道，“别和我一起站在这儿。
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我根本不想见到你。”
心烦意乱的年轻商人在温斯堡这片居民区的街道上来回晃荡了三个钟头。因为没能宣布自己不愿再做怪人的决心，他气得两眼发黑。
涌上心头挫败的感觉太苦涩了，他想要流泪。
整个下午他数个小时的气急败坏却毫无意义，连同他在年轻记者面前的失败，使他觉得再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了。
之后，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他开始在周遭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他来到已经黑灯打烊的考利父子商店。
这商店已经在那儿空等了一年多，却没有生意上门。他偷偷爬进去，摸索着店后面炉边立着的一个圆桶。
圆桶里面装的刨花下面放着一个锡制的盒子，里面装着考利父子商店的现金。
每晚，埃比尼泽·考利关上店门，把盒子放进桶里，然后上楼睡觉。
“他们永远都想不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他自言自语，心里想着盗贼。
卖掉农场剩余的现金卷成了一小卷，大概四百美金。埃尔默从里面拿出两张十元的钞票，共二十美元。
然后他将盒子重又放回刨花下面，静静地走出前门，重新回到街上。
他想到的结束不幸的方法非常简单。
“我要离开这儿，离开家。”他告诉自己。
他知道有一趟货运慢车会在午夜经过温斯堡，然后开往克利夫兰，并在黎明到达那里。
他可以偷偷搭乘这趟区间车，等他到达克利夫兰就会消失在人群中。
他可以在某个店里打工，同其他的工人们交朋友，然后变得和其他人没什么差异了。
那时，他就可以交谈和大笑。
他不会再那么古怪，会交上朋友。
生活于他就会开始变得温暖而富有意义，就像对其他人一样。
这个笨拙的高个年轻人大步穿过街道，嘲笑自己曾那么生气，还有些害怕乔治·威拉德。
他决定在离开小镇前应当同那位年轻记者谈谈，告诉他这一切，也许会向他挑战，并由此向全温斯堡的人挑战。
埃尔默重又充满了自信，容光焕发。他来到新威拉德旅社的办公室，砰砰地敲着门。
一个睡眼惺忪的男孩睡在办公室里的一张简易床上。
他不拿薪水，只是吃住在旅社，并自豪地顶着“夜班员工”的头衔。
埃尔默在这个男孩子面前是大胆而坚定的。
“你‘叫他起来”，他命令道，“你告诉他到火车站来。
我要见见他，我要搭区间车走了。
告诉他穿上衣服下来。
我没多少时间了。”
午夜的区间车结束了在温斯堡的工作，铁路工人正在挂车厢，摇灯，准备继续往东行驶。
乔治·威拉德揉着眼睛，重新穿上了那件新大衣，满心好奇地一路跑到月台上来。
“好了，我来了。
你想干嘛？你有话要对我说，不是吗？”他说。
埃尔默试图解释。
他舔了舔嘴唇，望着开始鸣笛并开动的火车。
“嗯，你看，”他开口说，接着，舌头就不听使唤了。
“我要被洗了之后熨平。
我会被洗了之后熨平，再上浆。”他不太连贯地低声说道。
在月台的阴影里，埃尔默·考利站在鸣笛的火车旁，怒火中烧地跳起来。
灯光斜射进空气中，在他眼前上下跳动。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两张十元钞票，把他们塞进乔治·威拉德的手里。
“拿着。”他喊道，“我不想要了。
把钱给我父亲。
这是我偷来的。”他愤怒地吼叫了一声，然后转过身，长长的双臂开始在空中乱抓。
仿佛是要从禁锢他的一双手中挣脱出来一样，他大打出手，一拳一拳地打在乔治·威拉德的胸膛、脖颈和嘴上。
年轻记者被这拳头凶猛的力量打晕了，他在月台上翻滚了几下，陷入半昏迷状态。
埃尔默跳上了开动的火车，他跑过几节车厢的车顶，跳到了一节平整的车厢上，趴在那里往回望，竭力想看到倒在黑暗中的那个人。
他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我让他看见了。”他叫道，“我想我让他看见了。
我没那么古怪。
我想我让他看见了，我并没那么古怪。”
第十七章 未讲出口的谎言
雷·皮尔逊和哈尔·温特斯是温斯堡以北三英里处一家农场雇佣的帮工。
每周六下午，他们来到镇上，同其他的乡下伙计一起在街上闲逛。
雷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性格安静，相当神经质，留着棕色的胡子。因为干了太多的重活，他的肩膀是圆圆的。
他同哈尔·温特斯的性格差异要多大有多大。
雷是个不折不扣的不苟言笑之人。他的妻子身材小巧，五官分明，声音也十分尖细。
他们俩带着六个细胳膊细腿的孩子，住在一个摇摇欲坠、破烂不堪的木板房子里。房子位于雷被雇佣的农场后面的一条小河边上。
他的工友哈尔·温特斯是个年轻小伙子。
他不是内德·温特斯家族的成员，那个家族在温斯堡非常受人尊敬。但他却是那位叫温德彼得·温特斯的老人的三个儿子中的一个。这位老人在六英里外的尤宁维尔有一家锯木厂，全温斯堡的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败家子。
来自温斯堡所在的俄亥俄北部地区的人都记得老温德彼得，因为他死得十分意外而且悲惨。
一天晚上，他在镇上喝醉了，然后驾着马车沿着铁轨回尤宁维尔的家。
住在那条路旁的屠夫亨利·布莱顿伯格在小镇边拦住了他，告诉他这样一定会撞上下行的火车，可温德彼得给了他一鞭子，然后继续赶路。
他和两匹马被火车撞死的时候，一对驾马车回家的农民夫妇正好从附近的路上经过，目睹了这场事故。
他们说，老温德彼得站在马车的座位上，朝着迎面而来的火车头胡言乱语、大声叫骂。当那两匹马在他不断的抽打下发疯般地朝着必死无疑的结局笔直冲过去的时候，他还高兴地大声尖叫。
像乔治·威拉德和塞思·里士满这样的男孩子都真真切切地记得那次事故，因为，尽管镇上的每个人都觉得那个老头该下地狱，大家也会因为他的死过得更好，但他们却私下深信不疑老温德彼得其实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因此钦佩他愚蠢的勇气。
大多数的男孩子都会有那么一段时期，希望自己能光荣地死去，而不是做个杂货店的店员，过着平凡无奇的生活。
但这不是关于温德彼得·温特斯的故事，也不是那个在威尔斯农场同雷·皮尔逊一同干活的他的儿子哈尔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关于雷的。
可是，难免还是要稍微地谈及一下年轻的哈尔，这样你才能明白其中的真意。
哈尔是个坏小子。
人人都这么说。
温特斯家有三个儿子：约翰、哈尔和爱德华。他们都像父亲老温德彼得一样有着宽阔的肩膀和高大的身材，也都爱打架，玩女人，总而言之是无恶不作。
其中哈尔最恶劣，常常到了邪门的地步。
有一次他从父亲的锯木厂里偷了一堆木板，到温斯堡卖掉了。
他用得来的钱给自己买了一套廉价又花哨的衣服。
然后他就喝得酩酊大醉。他的父亲咒骂着到镇上来找他，两人一见面就在大街上大打出手，一起被抓起来关进了监狱。
哈尔来到威尔斯农场工作，因为他迷上了附近的一个乡村女教师。
他那时才二十二岁，可他已经去过两三个温斯堡人说的“妓院”了。
听说他迷恋了那位女教师，每个人都断定这事不会有好结果。
“他只会给她带来麻烦，你们就等着瞧吧。”这就是人们相互传的话。
十月下旬的一天，雷和哈尔两人在地里干活。
他们剥着玉米，时不时地说点什么，一起哈哈大笑。
然后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相比之下，雷更敏感，对事情总要更在意一些，他的两只手皴裂了，疼得厉害。
他把手放进外衣口袋，眺望远处的田野。
他带着悲伤又心烦的情绪，却被这乡间的美景感染了。
如果你了解温斯堡乡间的秋天，知道那些低矮的山坡是如何被染成各种黄色和红色，你就会明白他的感受。
他开始想起很久以前的时光，那时他还是个小伙子，同当时在温斯堡做面包师的父亲住在一起。在那些日子里，他就会来到树林里漫步，捡果子，打野兔，或者只是叼着烟斗四处闲逛。
他的婚姻就是在他闲逛的日子里产生的。
他引诱了一个在他父亲店里等着买东西的女孩子和他一同外出，接着就出了事。
他想起了那个下午，以及它如何影响了他的一生，心里便油然生出一种不平的情绪。
他忘了哈尔在旁边，开始喃喃自语了起来。
“被上帝骗了，我就是这样，被生活骗了、耍了。”他低声说。
仿佛明白他的想法似的，哈尔·温特斯大声地问道：“那么，值得吗？怎么样呢，嗯？婚姻以及所有的这一切如何呢？”他问，然后大笑起来。
哈尔试图一直笑下去，可他的情绪也是诚挚的。
他开始诚恳地说话。
“是个人都得这么过吗？”他问，“一个人终生非得像匹马似的被套牢、被驱赶吗？”
哈尔并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跳起来，在玉米堆之间来回走动。
他变得越来越激动。
他突然弯下身，捡起一穗黄玉米，扔到篱笆上。
“我让内尔·冈瑟有麻烦了。”他说，“我跟你说，可你别说出去。”
雷·皮尔逊立起身，站在那里望着。
他几乎比哈尔矮一英尺，等年轻者走过来把双手放在年长者肩膀上的时候，他们构成了一幅画。
他们站在辽阔又空荡荡的田野里，玉米一排排安静地堆在身后，远处是黄红相间的连绵山坡，他们从两个漠不关心的工友变成了令彼此生气勃勃的人。
哈尔感觉到了，因为那是他的方式，他大笑起来，“咳，老伙计，”他有些局促地说，“来吧，给我点儿建议。
我让内尔有麻烦了。
或许你也曾经陷入这样的困境。
我知道大家说的是应该做的事，可你怎么看呢？我该结婚，然后安定下来吗？
我是不是该套上马具，像匹老马似的疲于奔命呢？
你了解我，雷。
除了我自己，没人能打倒我。
我是该这么做呢，还是该让内尔滚开？来吧，你来告诉我。
无论你怎么说，雷，我都听你的。”
雷没有回答。
他把哈尔的手抖落，转过身，笔直地朝谷仓走去。
他是个敏感的人，眼泪在他眼里打转。
他知道他只能对老温德彼得·温特斯的儿子哈尔·温特斯说一件事，这件事是他的教养和所有他认识的人的信条所赞同的。可无论如何，他都说不出口他明知道该说的话。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雷的妻子沿着河边的小路走过来叫他，那时他正在谷场那里闲逛。
同哈尔谈过话后，他没有再回到玉米地里去，而是在谷仓旁干活。
他已经做完了晚上的杂事，看见哈尔穿戴整齐，从农舍出来走上了马路，准备到镇上去找乐子。
他拖着步子跟在妻子的身后，边眼睛望着地思索着，边沿着小路往家里走去。
他弄不懂是哪里出了错。
每当他抬眼看到薄暮中的乡间美景，他都想要做点儿从没做过的事，比如大喊、尖叫，用拳头揍妻子一顿，或者其他什么想象不到的可怕的事。
他沿着小路走着，抓耳挠腮地想要弄明白。
他使劲地看着妻子的后背，可她似乎一切如常。
她只想让他到镇上去买些食物，可她刚一对他说到想要买的东西，就开始责骂他。
“你总在闲逛。”她说，“现在我想让你忙起来。
家里没有晚饭了，你得赶快到镇上去买回来。”
雷进了自己的家，从门后的衣钩上拿了件外套。
衣服口袋都已经磨破了，衣领也磨得发亮。
他的妻子进了卧室，很快就出来，一只手上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另一只手里拿着三块银元。
孩子在房子里的什么地方大声哭起来，炉边睡觉的狗起来打了个哈欠。
妻子又开始骂他。
“孩子们总是不停地哭。
你干嘛总是在闲逛？”她问道。
雷走出房子，翻过篱笆进了一片田地。
天渐渐黑下来，眼前的景色美极了。
所有低矮的山坡都被涂上了色彩，即使是篱笆角落里的小灌木丛也美得生机盎然。
在雷·皮尔逊看来，整个世界变得栩栩如生，就如同他和哈尔站在玉米地里四目相对时，突然变得生气勃勃了一样。
在那个秋日的傍晚，温斯堡的乡间美景让雷感到无力承受。
仅此而已。
他却无法承受。
突然间，他完全忘掉了要做一名安静的农场老帮工。他脱掉那件磨破的外套，开始在田野里狂奔。
他边跑边大声地喊出对自己生活的抗议，对所有生活的抗议，对使生活变得丑陋的所有东西的抗议。
“没有承诺。”他朝四周的旷野大喊道，“我没有向我的明妮做过任何承诺，哈尔也没有对内尔许诺过什么。
我知道他没有。
她跟着他到树林里，是因为她想去。
他想要的和她一样。
为什么我得付出代价？
为什么哈尔得付出代价？
为什么要有人付出代价？
我不想哈尔变得又老又憔悴。
我要告诉他。
我不能让这事继续下去。
我要在哈尔到镇上前拦住他，我要告诉他。”
雷笨拙地跑着，脚下一拌还摔倒了一次。
“我必须拦住哈尔，告诉他。”他不停地想，尽管他喘个不停，可还是越来越使劲地跑着。
他跑的时候想到了一些多年来从未想过的事情——他结婚的时候是如何计划到西部去找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叔叔——他是多么不想做个农场帮工，想到如果到了西部他就会到海上做水手或者在大牧场找份工作，骑马到西部小镇去，大叫大笑地吵醒家家户户。
接着，他跑的时候想到了孩子们，觉得他们的手紧紧地抓着他。
所有他想到自己的这些事情他都套在了哈尔身上，他觉得这些孩子们的手也紧紧地抓着那个年轻人。
“他们是生活的意外，哈尔。”他喊道，“他们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
我和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雷·皮尔逊不停地跑着，田野里开始黑了下来。
他的呼吸声变成了小声的哭泣。
当他到达马路边的篱笆时碰到了哈尔·温特斯，后者衣冠楚楚，洋洋得意地叼着烟斗散步。他却无法说出他的想法还有渴望。
雷·皮尔逊失去了勇气，这个故事发生在他身上的部分真正结束了。
他来到篱笆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他把手放在木桩的上面，站在那里望着。
哈尔·温特斯跳过一条沟，来到雷面前，将双手放进口袋里笑起来。
他似乎忘记了在玉米地里发生过的事了，他举起一只有力的手抓住雷的外套翻领，摇晃着这个老人，就跟他摇晃一只不听话的狗一样。
“你来告诉我，是吗？”他说，“好吧，别再费心告诉我什么了。
我不是个懦夫，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又大笑起来，转回去跳过那道沟。
“内尔不傻。”他说，“她没有要我娶她。
是我想娶她。
我想安定下来，生儿育女。”
雷·皮尔逊也大笑起来。
他感到像是在嘲笑自己和全世界。
当哈尔·温特斯的身影消失在通向温斯堡的马路尽头的暮霭中，他转身慢慢地穿过田野，来到那件旧外套被扔下的地方。
他走路的时候，必定想起了和他细胳膊细腿的孩子们在河边那座摇摇欲坠、破烂不堪的房子里一起渡过的愉快夜晚，因为他在喃喃自语：“这也不错。
我无论告诉他什么都有可能是个谎言。”他轻声说道。然后，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田间的黑暗之中。
第十八章 一醉
汤姆·福斯特从辛辛那提来温斯堡的时候还年幼，能够留下很多新鲜的印象。
他的外祖母是在小镇旁的一座农场里长大的，她小女孩的时候在镇上读过书。那时温斯堡还是个有十二或十五座房子的小村落，聚集在特鲁连山上的一家杂货店的周围。
从她离开这个边远的定居地开始，这位老太太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她又是个多么坚强、能干的小老太太啊！她的丈夫生前是个机械师。
在他过世前，他们曾一起四处旅行，去过堪萨斯州、加拿大和纽约市。后来，她跟她的女儿住在一起。
她女儿也嫁给了一个机械师，住在肯塔基州的卡温顿市，和辛辛那提隔江相望。
后来，汤姆·福斯特的外祖母的艰难岁月便开始了。
起初，她的女婿在一次罢工中被警察打死了，接着，汤姆的母亲一病不起也去世了。
外祖母的一点积蓄，也由于女儿的病和两场葬礼花光了。
她差不多变成了一满脸倦容的老年女工，和外孙一起住在辛辛那提一条小巷里的旧货商店楼上。
她在一间办公楼里打扫地板了五年，然后到一家餐馆做洗碗工。
她的双手都已经扭曲变形了。
她握着拖把或是扫帚的时候，那双手看着就像一根紧贴在树上蔓延着的老藤蔓的枯茎。
老太太一找到机会就回到了温斯堡。
一天晚上，她下班回家的时候捡到了一个钱包，里面装有三十七美元，于是机会来了。
这次旅行对孩子而言是个天大的历险。
当外祖母用枯老的双手紧紧地抓着那个钱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她兴奋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坚持在当晚离开辛辛那提，她说要是留到第二天早上，失主肯定会把他们揪出来找麻烦的。
那时汤姆十六岁，不得不背着用一条破毯子包起来的所有家当，吃力地跟着这位老妇来到车站。
走在身旁的外祖母不停地催促他往前走。
她掉了牙齿的干瘪的嘴紧张地抽搐着。当汤姆感到疲惫，想要把包袱放下来在十字路口休息的时候，她一把抓起包袱，如果他不阻拦，她就会把它扔到自己的背上去。
等他们上了火车，火车驶离那座城市时，她高兴得就像个小姑娘，说话的样子就像是这个少年从来没有听过她说话一样。
随着火车哐当前行，外祖母整夜都在给汤姆讲有关温斯堡的故事，讲到了他将如何愉快地享受在田里干活和在林间打猎的生活。
她无法相信，在她离开的时光里，五十年前的小村落竟然变成了一座欣欣向荣的城镇。早晨，火车到达温斯堡，她却不想下车。
“这不是我原来想象的。
你在这里怕日子不好过。”她说。火车开走了，两个人站在温斯堡行包负责人艾伯特·朗沃思的面前困惑不安，不知道该去哪里。
可是汤姆·福斯特却过得很好。
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他的外祖母被银行家的妻子怀特太太雇去当厨娘，而他自己则在这位银行家用砖新砌的马房里做小马官。
在温斯堡，找佣人很难。
那位需要人帮忙做家务的太太雇佣了一个“女仆”，这个女仆坚持要跟这家人同桌吃饭。
怀特太太讨厌这些女仆，于是抓住机会找到了这位来自城市的老妇人。
她在马房的楼上给少年汤姆置办出了一间房。
“不看马的时候，他可以修剪草坪，跑跑腿儿。”她对丈夫解释说。
汤姆·福斯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得多，大大的脑袋上又黑又硬的头发根根直立。
头发令他的头显得更大。
他的声音轻柔之极，他本人也非常温顺和安静，所以当他静悄悄地进入小镇生活的时候，没有引起一丁点儿的注意。
人们不禁好奇，汤姆·福斯特是如何养成这样温顺的脾气的。
他住在辛辛那提时，邻居里有些匪里匪气的男孩子成群结伙地在街上晃荡。他最初成长的那几年就和那些小流氓一起到处跑。
他做过一阵子电报公司的送信员，往附近散落着很多妓院的地区送信。
妓院的女人们认识他，也喜欢他，那帮小混混们也喜欢他。
他从不表现自己。
这个品质使他得以超脱。
他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站在生活这面墙的阴影处，而且是故意站在阴影里。
他看到妓院里男男女女的欲望，了解他们随便又可怕的情爱纠葛；他看到男孩子们打架，听他们说偷窃和酗酒的故事，可他不为所动，也奇怪地不受影响。
汤姆的确做过一次贼。
那时他还住在城市里。
外祖母那时病倒了，而他自己也没有找到工作。
家里没有一点儿吃的，于是他进了小巷上的一家马具店，从装现金的抽屉里偷了一美元七十五美分。
这家马具店是一个长胡子老头开的。
他看到这个男孩子躲在一边，并没当回事。
当他到街上去同一个赶马的人谈话的时候，汤姆就打开了装现金的抽屉，拿了钱溜之大吉了。
后来他被抓住了，外祖母以一个月每周给店主擦两次地板的条件平息了此事。
这孩子很惭愧，可他也相当高兴。
“羞愧是对的，这使我懂了一些新东西。”他对外祖母说。可外祖母不懂孩子在说些什么，可她那么爱他，懂不懂也没有关系。
汤姆·福斯特在银行家的马房里住了一年，然后丢了那儿的差事。
他不太会看马，而且总是让那位银行家的太太生气。
她让他修剪草坪，可他却忘记了。
接着，她差他去商店或是邮局，可他却没有回去，而是加入了一帮男人和男孩中间，和他们一起消耗掉了整个下午。他闲站着，听人说话，偶尔被问及就说上几句。
正如他在城市妓院里的待遇和晚间跟小流氓们走街串巷一样，他身处温斯堡居民中间总有本事融入其中，可又超脱其外。
他失去怀特太太那里的工作后，便不同外婆住在一起了，但她常常在傍晚来看他。
他在老鲁弗斯·怀廷的一座小木板房的后部租了一间房。
那房子位于杜安街，就在大街的尽头，多年来一直被老人用来做律师事务所。现在老人年老体弱又健忘，无法再从事这个行当了，可他却没意识到自己的无能。
他喜欢汤姆，便让他每月付一美元租金租了那间房。
下午晚些时候，当律师回家后，少年有了自己的空间，就一连好几个小时躺在炉火边的地板上，想些事情。
傍晚时分，外祖母来了，坐在律师的椅子上抽烟斗，而汤姆沉默着，就和他平时在大家面前一样。
这位老妇人经常精力充沛地说话。
有时，她会对银行家家里发生的事情感到生气，一连骂上好几个钟头。
她用自己赚的钱买了一个拖把，经常打扫律师的办公室。
于是，等整个房间一尘不染，空气也清新时，她就点燃她那只陶制的烟斗，和汤姆一起抽烟。
“要是你准备去死，我也会死的。”她对躺在自己椅子旁的地板上的少年说。
汤姆·福斯特很享受在温斯堡的生活。
他打零工，比方说给厨房的炉子砍柴，割一割房子前的草。
五月末到六月初，他就到田地里去摘草莓。
他有时间到处闲晃，并享受其中。
银行家怀特曾给过他一件不要了的外套，可他穿太大了，于是外祖母把它改小。他还有一件毛皮衬里的大衣，也是从那儿得来的。
毛皮有的地方脱落了，但外套却很暖和，冬天汤姆就穿着它睡觉。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很好，对于在温斯堡的生活感到开心，也很满足。
最荒唐的小事也能使他高兴。
我想，这就是人们喜欢他的原因。
在赫恩的杂货店，他们会在周五的下午煮咖啡，那是为周六的生意高峰期做准备，浓郁的香味传遍了大街的下段。
汤姆·福斯特出现了，坐在商店后面的一个箱子上。
他会安静地坐上一个小时，一动不动，让自己沐浴在香味中，快乐得有些陶醉。
“我喜欢它。”
他轻轻地说，“它使我想起遥远的东西，像这样的地方和东西。”
有一夜，汤姆·福斯特喝醉了。
这事情发生得稀奇古怪。
他以前从未醉酒，事实上他一生中从没喝过任何使人兴奋的东西，可他觉得有必要醉一次，所以就那么干了。
汤姆住在辛辛那提的时候，他发现了许多东西，诸如丑陋、罪恶和肉欲之类的东西。
实际上，他比温斯堡的所有人都要更加懂得这些东西。
尤其是性事，曾以一种恐怖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因此在他心里流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觉得，在他看到在寒冷的夜晚站在肮脏的房门前的妓女们，以及停下来和她们谈话的男人们眼中的神情之后，他便将性这件事完全摒弃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一次，邻居有个女人勾引他，他便跟着她进了房间。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房间里的气味和那个女人眼中流露出的急色。
那使他感到恶心，并以一种糟糕的方式在他的心灵中留下了一道伤疤。
之前，他总以为女人是非常单纯的，就像他的外祖母，可在那间房里的经历过后，他将女人赶出了自己的脑海。
他的天性非常温柔，因此不会去恨任何东西，所以因为无法理解，他决定忘记。
而且直到来温斯堡前，汤姆确实已经忘记了。
可他在那儿住了两年之后，开始有些骚动不安。
他到处看到有年轻人做爱，而他本身也是一个年轻人。
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已经陷入爱河了。
他爱上了海伦·怀特，他曾打工的老板家的女儿，他发觉自己在夜里也在想她。
这对汤姆而言是个难题，他便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每当海伦·怀特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脑海，他便放任自己想着她，他只关心自己的思考方法。
他同自己搏斗，一种静静的、坚决的小型搏斗，从而使他的欲望回归到他所认为的正途。可总体来说，他是胜利的。
接着便发生了春日夜晚的酒醉一事。
汤姆在那晚变得很狂野。
他就像森林里一头单纯的年轻雄鹿，吃了某种令人发疯的草。
整件事在一个晚上开始，发展和结束。可以确信，温斯堡没有第二个人比汤姆爆发得更厉害。
首先，那是个使天性敏感的人喝醉的夜晚。
小镇住宅区街道旁的树都披上了一身嫩绿的新叶；屋后的花园里男人们在菜园里闲逛；空气里有一种寂静，一种等待的沉默，使人热血澎湃。
夜幕刚刚降临，汤姆便离开了他在杜安大街的房间。
起初，他在街上散步，轻轻地、安静地走着，思考着他想要转化成语言的思绪。
他说海伦·怀特就像空气中跳动的火焰，而他自己则是一株小小的无叶树，突兀地站在天幕下。
接着，他说她是一阵风，一阵狂风，从黑暗的波浪滔天的海上吹来，而他就是一艘被渔夫留在海边的船。
这个想法令少年感到愉快，他一边散步一边玩味着。
他来到大街上，在瓦克尔烟草店门前的石栏上坐下来。
他逗留了一个小时，听着人们交谈，但他并不太感兴趣，于是就溜走了。
然后，他决定去大醉一场，就走进了威利酒吧，买了一瓶威士忌。
他将酒瓶放进口袋，走出小镇，想要独处来思考更多的想法，并喝威士忌。
汤姆坐在镇北一英里马路边新生的草坪上，喝醉了。
他面前是一条白色的马路，身后是鲜花盛开的苹果园。
他从酒瓶里喝了一口酒，然后就躺倒在草地上。
他想起了温斯堡的清晨，还有怀特家旁边的马路上的石子，在晨光里因露水的湿润而发着光。
他想起了在马房里的夜晚，下雨的时候他醒着躺在那儿，听着雨水的滴答声，闻着马匹和干草发出的温暖的气味。
接着，他还想起了几天前咆哮着席卷整个温斯堡的那场暴风雨。他的思绪继续向前，重又想起了他们祖孙两人从辛辛那提而来，在火车上渡过的那个夜晚。
他清楚地记得：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感受发动机推动火车在夜里飞驰的力量，那感觉是那么新奇。
汤姆很快就喝醉了。
他在思考的时候不停地从酒瓶里喝着酒，然后他开始觉得头晕，于是站起身，沿着马路离开温斯堡。
从温斯堡的北部通向伊利湖的马路上有一座桥，喝醉的少年就沿着这条路往桥上而去。
他在那里坐下来。
他试图再接着喝，可是他一拔开酒瓶的木塞便觉得难受，于是很快又塞回去。
他的头前摇后晃的，于是他坐在靠近桥的石头上叹息。
他的头好像风车般飞转着，接着头向前点去，四肢不受控制地晃动。
11点的时候，汤姆回到镇上。
乔治·威拉德看到他在闲逛，便将他带到了《鹰报》的印刷室。
继而他怕这个醉酒的少年会把地板弄脏，就扶他到过道里。
记者被汤姆·福斯特给弄糊涂了。
喝醉的少年提到了海伦·怀特，说他曾和她到过海边，同她做过爱。
乔治曾在傍晚见过海伦·怀特同她的父亲在街上散步，因此断定汤姆已经头脑不清了。
潜藏在他内心的对海伦·怀特的情感被点燃，于是他生气了。
“你别再说了，”他说，“我不会让海伦·
怀特的名字和这种事扯上关系的。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开始摇晃汤姆的肩膀，想让他清醒过来。
“你别说了。”他再次说道。
这两个年轻人莫名其妙地遇到一起，在印刷室里呆了三个钟头。
等到汤姆有些清醒的时候，乔治就带他出去走走。
他们来到乡间，坐在树林边的一根木头上。
宁静的夜晚里有些什么东西将他们拉到一起，当醉酒的男孩子开始清醒的时候，他们谈了起来。
“喝醉是件好事。”汤姆·福斯特说，“它教会我一些事。
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此后，我会想得更明白的。
你明白是怎么回事。”
乔治·威拉德不明白，可他关于海伦·怀特的那股怒火已经过去，他被这个苍白、全身发抖的少年吸引住了，他以前从没被任何人吸引过。
他带着一种母亲般的担心，坚持要汤姆站起来走动走动。
他们又走回印刷室，沉默地坐在黑暗中。
记者没办法弄懂汤姆·福斯特行为的意图。
当汤姆再次谈到海伦·怀特时，他便又生气起来，开始斥责他。
“你别说了，”他严厉地说，“你和她没有在一起过。
为什么你要说有？是什么让你一直说这些事？
现在你别再说了，听见没有？”
汤姆觉得受到了伤害。
他无法同乔治·威拉德争吵，因为他不善吵架，于是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乔治·威拉德很坚持，汤姆便将手放在这个年长些的少年的胳膊上，试图解释。
“好吧，”他轻声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很快乐。
你看，就是这样。
海伦·怀特使我快乐，夜晚也使我快乐。
我希望痛苦，受点伤害。
我觉得那是我该做的事。
我希望痛苦，你看，因为每个人都在受苦，也会做错事。
我想要做很多事情，可都没有用。
那都会伤害到其他人。”
汤姆·福斯特的声音抬高了，他长这么大头一次几乎激动起来。
“就好比是做爱，我就是那个意思。”他解释说，“你难道不懂是怎么回事吗？
做我做过的事情会使我受到伤害，让每件事情都变得奇怪。
这就是我这么做的原因。
我也很高兴。
它教会我一些东西，就是这样，这就是我要的。
你还不明白吗？
我想学习东西，你看。
这就是我这么干的原因。“
第十九章 死亡
瑞菲医生的诊所位于赫夫纳街区的帕里斯干货店的楼上，通向诊所的楼梯里只有昏暗的灯光。
楼梯口挂着一盏灯，灯罩脏兮兮的，被用一个支架固定在了墙上。
灯上有一个锡制的反光镜，锈成了褐色，上面布满了灰尘。
上楼的人循着以前来过的人留下的脚印往上爬。
软绵绵的楼梯板在脚步的压力下凹陷，深深的凹痕留在了这条路上。
上到楼顶，往右转就到了医生的门口。
左边是个昏暗的走廊，里面堆满了废品。
旧凳子、木匠的脚架、步梯，还有空箱子，都堆在黑暗里，随时都会蹭破小腿。
这堆废弃物属于帕里斯干货公司。
每当店里的一个柜台或是一排架子没用了，店员便搬上楼梯，堆在上面。
瑞菲医生的诊所大得像个仓库。
房间的中央是个圆形的火炉。
炉子的底座堆着木屑，用钉在地板上的大厚板归拢在一起。
门边放了一张超大的桌子，那曾经是赫里克服装店的一件家具，曾用来展示定制服装的。
桌上面放满了书、药瓶和外科仪器。
桌子边沿上放了三四个苹果，是约翰·斯帕尼亚德留下来的，他是瑞菲医生的朋友，是个护林员。苹果是他进门的时候悄悄从口袋里拿出来的。
瑞菲医生是个中年人，个子很高，可有些笨拙。
他后来长的灰色胡须还没冒出来，可嘴上面却长着棕色的小胡子。
他不是一个优雅的人，随着年纪渐老，越发觉得手脚不知放在哪里好了。
伊丽莎白·威拉德结婚多年，儿子乔治已经十二或十四岁了。夏日的午后，她有时会爬上老旧的楼梯来找瑞菲医生看病。
这个女人天生的高挑身材已经开始萎缩，她无精打采地拖着身子四处走动。
表面上她是因为健康的原因来找医生看病，可有五六次，她来见他的目的并不主要是为了看病。
她和医生会谈及她的身体状况，可他们大多数时候是在谈她的生活，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以及他们在温斯堡生活时曾经有的一些想法。
这个男人和这位妇女坐在大而空荡的办公室里，彼此注视着，他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他们的身体不同，眼睛的颜色也不同，鼻子的长度和生存的环境也不相同。可是，他们内在的某些东西是一样的，他们都想要解脱，都会在旁观者的记忆里留下相同的印象。
后来，他变老了，却娶了一位年轻的妻子。医生经常向她谈到他与那个女病人在一起度过的时光，说了很多他当时无法对伊丽莎白表达的话。
他老年的时候几乎成了一个诗人，对发生的事情的认知有了一种富有诗意的转变。
“我的人生中曾有过一段日子祷告变得极为必要，因此我造了一些神，并向他们祈祷。”他说，“我不用语言做祷告，也不下跪，而是静静地坐在我的椅子上。
傍晚时分，大街上燥热而安静的时候，或是在冬日，天气阴沉的时候，这些神就会造访我的诊所，我想没人知道他们。
后来我发现那个名叫伊丽莎白的女人是知道的，她也膜拜过同样的神。
我觉得她到我的诊所来是因为她相信那些神会在那里，而且也因为发现自己并不孤单而感到高兴。
这是一种很难解释的经历，尽管我猜想它总是发生在各个地方的男男女女身上。”
夏日的午后，伊丽莎白和医生坐在诊所里，谈起他们两人各自的生活，也谈到了其他人的生活。
有时，医生会说些哲人般的警世箴言。
然后，他自己乐得咯咯笑。
时不时的，在一段沉默过后，他们会说上一两个字或者给出某个暗示，由此奇怪地启发了说话者的生活。于是，希望变成了欲望或是梦想，本以几乎熄灭，却又突然被重新点燃。
大多数时候，话是那位妇女说的，说的时候她并不看着那个男人。
每次这个旅社老板娘来看医生都会在说话的时候变得更自如一些。在医生面前呆上一两个钟头后，她走下楼来到大街上，感到焕然一新，并重新有力量去面对自己沉闷的生活。
她用一种近乎少女的姿势摇摇摆摆地走回去，可一旦她坐回到自己房间窗边的椅子上，夜幕降临，女仆从旅社餐厅用托盘把她的晚餐端来，她则任由它慢慢地冷掉。
她的思绪奔回到自己的少女时期，那时充满了对冒险的狂热渴望。她记得那些抱住她的男人的臂膀，那时冒险对她而言触手可及。
她特别记得那个曾经做过她情人的男子，在激情的时刻不下一百次地对她高喊着，一遍又一遍疯狂地说着同样的话：“亲爱的！亲爱的！我最亲爱的！”她想，这些话说出了她原本想在生活中寻觅的东西。
在这家破旧的旅店里，生病的老板娘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呜咽，双手捂着脸，前后摇晃着。
她唯一的朋友瑞菲医生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爱情就像一阵风，在漆黑的夜晚拂动树下的草地。”他曾说过，“你切勿试图将爱确定。
那是生活中一次神圣的意外。
如果你试图确定和确信爱，并跑到那温柔的夜风拂过的树下去生活，那么漫长炎热的白昼会立即令你失望，来往的车马扬起的沙尘会堆积在你因亲吻而红肿的娇柔双唇上。”
伊丽莎白·威拉德记不起她的母亲了，母亲在她只有五岁的时候就死了。
她的少女时代过得糟糕至极。
她的父亲喜欢清净，不被打扰，可是旅社的事务无法让他清净自在。
他活着的时候也在生病，最后一病呜呼。
他每天兴高采烈地起床，可到了早上十点，所有的欢乐就都从他心里消失了。
每当有客人投诉旅社的餐厅收费，或是铺床的女仆因为结婚而离开的时候，他就跺着地板咒骂。
到了晚上上床时，他想到女儿在这些进进出出、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长大，便悲从中来。
等到女儿长大些，开始在傍晚同男子外出散步的时候，他想和她谈谈，他试过却没有成功。
他总是忘记想说的话，时间都花在抱怨他自己的事情上了。
在她的女孩和少女时期，伊丽莎白曾试图在生活中做一个真正的冒险家。
十八岁时，她对生活如此着迷，因此失去了童贞。然而，尽管在嫁给汤姆·威拉德之前她有过6个情人，她却从没仅仅受欲望驱使而冒过一次险。
和世上的所有女人一样，她想要一个真正的情人。
她总是盲目而又充满激情地寻找人生中隐藏的某种惊奇。
这个摇摇摆摆地迈开大步、同男人们在树林下散步的高个子美丽姑娘，总是把手伸到黑暗里，试图去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从那些与她冒险的男人们嘴里源源不断地说出来的话中，她试图找出对她的真心话。
伊丽莎白嫁给了她父亲旅社里的一个伙计汤姆·威拉德，因为当她下定决心结婚的时候，他就在面前，而且在那时他也想要结婚。
有一阵子，她像大多数的年轻女孩一样，认为婚姻将会改变生活的面貌。
如果她心里曾对与汤姆结婚的结果有过疑虑，她也将它忽略掉。
当时，她的父亲病入膏肓，她也因刚刚结束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恋爱而十分困惑。
温斯堡其他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们都在准备嫁人，对象都是她认识的人、杂货店的店员或是年轻的农夫。
她们晚上同丈夫在大街上散步。当她经过时，她们会露出幸福的笑容。
于是她开始想，婚姻这件事可能饱含着某种隐秘的意义。
同她交谈的年轻妻子们说起话来轻言细语，娇羞无限。
“有个自己的男人就会很不同了。”她们如是说。
新婚的前一夜，这个困惑的姑娘和父亲有过一次谈话。
后来，她怀疑是不是和生病的父亲单独在一起的那几个小时才导致她嫁人的决定。
父亲谈及自己的生活，忠告女儿不要使自己陷入同样的困境。
他大骂汤姆·威拉德，这使得伊丽莎白为那位伙计辩护。
病重的父亲愈发激动，挣扎着要下床。
当她阻止他下床走动的时候，他开始抱怨。
“我从没有清静过。”他说，“尽管我努力地工作，可还是没能让旅社赚到钱。
甚至现在我还欠着银行的钱。
等我死了你就会发现的。”
病人的声音因为认真而紧张起来。
因为站不起来，他伸出手把女儿的头拉下来挨着自己。
“有个解决的办法。”他低声说，“别嫁给汤姆·威拉德或者温斯堡的任何人。
在我箱子的锡盒里有八百美元，你拿上钱离开吧。”
病人的声音重又变得怨声不断。
“你得保证，”他说道，“如果你不答应不嫁人，就向我保证，永远不要告诉汤姆钱的事情。
那是我的钱，如果我给了你，就有权提出要求。
把钱藏起来。
这是我作为一个失败的父亲对你的补偿。
某个时候，它能为你打开一扇门，一扇敞开的大门。
好了，我跟你说我快死了，向我保证。”
伊丽莎白，这位四十一岁、疲惫瘦削的老女人，坐在瑞菲医生诊所火炉边的一张椅子上，眼睛望着地面。
医生坐在靠窗的一张小书桌旁。
他手里玩弄着一支放在桌上的铅笔。
伊丽莎白谈到她结婚以后的生活。
她变得很冷漠，也忘了自己的丈夫，只在讲述自己故事的时候将他作为一个道具。
“后来我结了婚，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痛苦地说，“我一结婚就开始害怕。
或许是我以前懂得太多，又或许在我和他的初夜我发现了太多。
我记不清了。
“我真是个傻瓜。
我的爸爸给我那笔钱，尽力劝说我不要结婚，我却没有听。
我想到了结了婚的女孩子们说过的关于婚姻的话，所以我也想结婚了。
汤姆并非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婚姻。
爸爸睡着的时候我从窗户里探出身去，想到我过去的生活。
我不想做个坏女人。
小镇里到处都是关于我的流言。
我甚至开始害怕汤姆会改变主意。”
女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
瑞菲医生已经开始爱上了她，但他自己却没有察觉，于是产生了奇怪的幻觉。
他觉得这个妇女在讲述的时候，她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变化，她变得年轻、挺拔、强壮了。
当他无法摆脱这个幻像时，便在心里做了一个专业性的歪解。
“这样的谈话对她的身心都有好处。”他低声说道。
这位妇人开始讲述结婚数月之后的一个下午所发生的一件小事。
她的声音开始平静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我独自驾马车外出。”她说，“我在莫耶的车行养了一辆马车和一匹灰色的小马。
汤姆在旅社里粉刷房间，重贴墙纸。
他需要钱，我也准备打定主意告诉他我爸爸留给我的八百块钱。
可我下不了决心这么做。
我还不够喜欢他。
那段时间，他的手上和脸上总是有油漆，闻起来也一股油漆味。
他想把老旅社翻新，让它变得崭新而时髦。”
在她说起那个春天的下午她驾车独自出行的时候，这个兴奋的女人在椅子坐得笔直，用手飞快地做了一个女孩子气的动作。
“那天阴云密布，快要下暴雨的样子。”她说，“乌云衬得树木和青草的绿色分外鲜明，那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走出特鲁连山峰一英里多，然后转下一条小道。
小马驹快速地沿着山路上下奔跑。
我没了耐心。
思绪纷沓而至，而我想摆脱这些思绪。
我开始抽打小马。
乌云聚集，天开始下雨了。
我想要飞奔，永远这样驰骋下去。
我要离开小镇，脱掉衣服，摆脱婚姻，丢掉这个躯壳，抛弃一切。
我不停地让马奔跑，快把马给累死了。当马跑不动了，我便从马车上下来，徒步朝着黑暗奔去，直到摔倒在地，伤了肋骨。
我想逃离一切，可我也想要奔向什么。
你难道不明白吗，亲爱的，怎么会这样呢？”
伊丽莎白从椅子上跳起来，在诊所里来回走动。
她用一种瑞菲医生从未见过的方式走着。
她的身体里仿佛有一个钟摆，那种节奏令他陶醉。
当她走过来在他椅子旁边跪倒的时候，他抱住她，开始狂热地亲吻她。
“我一路哭着回到家。”她说着，试图继续讲述她那次狂野的驾车之行，可他没有听。
“亲爱的！我最亲爱的！哦，我最亲爱的！”他喃喃地说着，觉得自己抱住的不是那个身心疲惫的四十一岁女人，而是一个可爱又纯真的姑娘，那姑娘借助某种奇迹将自己从这个疲惫不堪的女人的躯壳中拉了出来。
直到她死后，瑞菲医生才再次见到他曾拥在怀里的这个女人。
那个夏日的午后，在诊所里，当他即将成为她的情人的时候，一件几乎是离奇的小插曲立即终结了他的爱情。
就在这一男一女紧紧地抱在一起的时候，诊所的楼梯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两个人跳起来，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听着。
楼梯上的响声是一名帕里斯干货公司的伙计发出的。
他砰的一声将一个空箱子扔到走廊里的废物堆上，然后再咚咚地下了楼。
伊丽莎白几乎立即就跟在他后面下去了。
她和她唯一的朋友交谈时在心里复苏的某种东西，突然间死去了。
她和瑞菲医生都有些歇斯底里，她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她沿着街道走着，身体里的血液仍旧在沸腾。可当她一转过大街，看见新威拉德旅社的灯光时就开始发抖，膝盖抖得如此厉害，以至于有一刹那她以为自己要摔倒在街上了。
这个女病人在对死亡的渴望中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几个月。
她在死亡的路上走着，追寻着，渴求着。
她把死亡拟人化了，将他时而想象成是一个正在翻越山坡的强壮的黑发年轻人，时而又变成了一个严肃而安静的男子，被生活烙上了印记，弄得满身伤痕。
在她房间里，黑暗中，她从被褥里伸出手，觉得死亡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在向她伸出手来。
“耐心点儿，爱人。”
她低声说，“让自己保持年轻和美丽，有点儿耐心。”
到了晚上，病痛给了她沉重的一击，她本打算告诉儿子乔治那偷藏的八百美元的计划被击碎了。她下了床，爬过半个房间，向死亡恳求再多一个小时的生命。
“等等，亲爱的！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她一边恳求，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挣脱那曾万分期待的情人的双臂。
伊丽莎白死在三月的一天，她的儿子乔治那年十八岁，那个年轻人对她死亡的意义几乎没有感觉。
只有时间能教会他这些。
他看到她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脸色苍白，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接着，一天下午，医生在走廊里拦住他，跟他说了几句话。
年轻人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的腹部区域有一种奇异的空虚感。
他坐着盯着地板看了一会，然后跳起来出门去散步。
他沿着车站的月台走，然后穿过住宅区的街道，经过高中的教学楼，几乎全都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他没有明白死亡的含义，实际上，母亲在那天死去使他有些恼怒。
他刚刚收到银行家的女儿海伦·怀特的便条，是答复他的。
“今夜我本可以去见她，可现在只能延期了。”他几乎有些恼怒地这样想。
伊丽莎白是在周五下午三点死的。
早晨的时候天气很冷，还下着雨，但是下午太阳就出来了。
她死前瘫痪着躺了六天，既不能说也不能动，只有思维和眼睛是活着的。
这六天中有三天她在挣扎，想到自己的儿子，她试图想就他的将来说几句话。在她眼里出现的那种恳求之情是那样令人为之动容，以至于凡是见过的人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都还记得这个垂死的女人。
即使是一直有些怨恨妻子的汤姆·威拉德也忘记了怨恨。他的泪水涌出眼眶，粘在胡须上。
汤姆的胡须已经开始变白，是他自己给染成了黑色。
他用来染色的东西里有油，眼泪落在他的胡须上，被他用手擦去，变成了细小的雾状水蒸汽。
汤姆·维威拉德悲痛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只长时间被丢弃在坏天气里的小狗。
母亲去世的那天，乔治在夜色中沿着大街走回家。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整理了一下头发和服饰后，沿着走廊来到了停放尸体的房间。
门边的梳妆台上放着一只蜡烛，瑞菲医生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
医生站起来，开始往外走。
他伸出手，仿佛在迎接这个年轻人，可接着又尴尬地收了回去。
房间里的气氛因为这两个尴尬的人而变得沉重，于是医生很快离开了。
这位已逝妇女的儿子坐在椅子上，看着地板。
他又开始想自己的事情，并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的生活，离开温斯堡。
“我要到某个城市去。
或许我能在报社找份工作。”他这么想，接着他转念想到了那个本打算共度今夜的女孩，又有些恼怒这件事使得他无法去见那个女孩。
同死去的母亲一同呆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年轻人开始有了一些想法。
他在心里品味着有关生命的想法，就像他的母亲曾品味过有关死亡的想法一样。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海伦·怀特年轻的红唇碰触到了他自己的双唇。
他的身体战栗，双手颤抖。
接着，事情能够发生了。
小伙子跳了起来，僵直地站立着。
他看着被单下死去的妇人的遗体，为自己刚刚的想法而羞愧难当，开始呜咽起来。
一个新的想法冒了出来，他转身负疚地望了望周围，似乎害怕有人在看他。
乔治·威拉德生出了一种疯狂的念头，他想要揭开尸体上的被单，看看母亲的脸。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相信，躺在他面前的床上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别的什么人。
这样的信念太过真实，让他几乎无法忍受。
被单下的尸体纤长，因为死亡而显得年轻而优雅。
这个小伙子竟然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幻想，觉得那尸体不可言喻的美丽。
他觉得面前的尸体是活的，在下一秒一个可爱的女子便会从床上跳出来迎接他。这种感觉如此强烈，让他无法承受这种疑虑。
他一次次地伸出手。
有一次，他摸到了白色的被单，快要把它揭起来了，可他的勇气消失了，他也像瑞菲医生一样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停在门外的走廊上，浑身发抖，因此不得不用手扶着墙支撑自己。
“那不是我的母亲。
躺在那里的不是我的母亲。”他小声地对自己说，身体再次因为害怕和不确定而发起抖来。
伊丽莎白·斯威夫特阿姨从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照料尸体。他把手放进她的手中，开始哭泣起来，摇着头，悲恸得几乎失神。
“我的妈妈死了。”他说。接着他忘记了面前的女人，转过身，凝视着他刚刚出来的那扇门。
“亲爱的，亲爱的，我最亲爱的。”小伙子被外界的某种冲动驱使着，高声叫道。
至于那八百美元，已逝的母亲藏了那么久是准备给乔治·威拉德到城市用于创业之用的。钱放在那个锡盒里，藏在他母亲床脚旁的石灰墙的后面。
伊丽莎白结婚一周后，用一根木棍把墙角的石灰敲掉，将盒子放在那里。
然后，她找来一名当时丈夫雇佣的旅社伙计将墙补好。
“我猛推床角，撞到了墙。”她向丈夫解释说，那时她还无法放弃想要解脱的梦想。可这样的解脱后来在她的生活中只出现过两次：即她的死神情人和瑞菲医生将她抱在怀中的时候。
第二十章 成熟
深秋的一个傍晚，大批的乡下人涌入镇上的温斯堡乡村集市。
白天天气晴朗，夜晚温暖宜人。
马路从镇上延伸出来，从特鲁连山峰上伸向远方。路两边都是浆果田，而今铺满了枯黄的叶子，来往的马车扬起的灰尘飘在半空中。
孩子们蜷成一个个小团，睡在马车上散乱的稻草铺上。
他们的头发上满是尘土，手指乌黑黏腻。
扬起的尘土飘到田野上，在夕阳下发着彩色的光。
温斯堡镇的大街上，商店里和人行道上都挤满了人群。
夜晚降临，马声嘶鸣，店里面的伙计们疯狂地跑老跑去，孩子们不知所措，使劲大喊大叫。这个美国小镇在纵情欢乐。
年轻的乔治·威拉德挤过大街上拥挤的人群，躲在通往瑞菲医生诊所的楼梯上，望着往来的人们。
他用狂热的目光注视着商店灯光下不断闪现的面孔。
各种想法不停地进入他的脑海，可他不想思考。
他不耐烦地用脚跺着木制楼梯，敏锐地四处张望。
“那么，她会和他呆上一整天吗？我就这么干坐着等吗？”他咕哝着。
乔治·威拉德，这个俄亥俄州的乡下少年，飞快地长成了一个男人，有了新的想法。
整整一天，他在集市的人群中走来走去，却觉得很孤独。
他打算离开温斯堡到某个城市里去，希望能在城市报社找份工作，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年了。
这种充斥在他心头的情绪是仅男人才懂，而少年不识的。
他觉得自己老了，有些累了。
回忆在他心中苏醒。
这种新的成熟的感觉使他内心分裂，构成了他近乎悲剧性的人生。
他希望有人能理解他在母亲死后心里产生的感觉。
每个少年人生中都会有这么一段时期，他生平第一次回顾自己的人生。
也许那便是他越过那条界线，成为男人的时刻。
这个少年在家乡小镇的街道上漫步。
他在思考未来，还有他将在这世界上扮演的角色。
他心中涌动着野心和悔恨。
突然，发生了一件事；他停在一棵树下等待着，仿佛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旧事的阴影爬上了他的心头；身外的声音在低声地述说着生命的有限。
他曾一度对自己和未来非常有信心，可是如今又不那么确信了。
他若是个充满想象力的少年，便会看到一扇门裂开，他得以第一次探望外面的世界，仿佛能看到无数前人浩浩荡荡地列队从他面前经过。他们来自虚无，进入这个世界，活过了，又消失于虚无之中。
成长的悲伤浮上少年的心头。
他低低地喘着气，觉得自己不过是一片树叶，被风吹着飘荡在故乡的街头。
他知道，无论他的同伴如何言之凿凿，他必定生死无常，就如飘荡在风中的一件东西，或是像谷物一样注定会在太阳下枯萎。
他战栗着，急切地四处张望。
他生活的这十八年仿佛就是一刹那，是人类征途中呼吸的一瞬。
他已经听到死亡在召唤了。
他全心全意地想要接近别人，用双手来触摸别人，也被别人触摸。
如果让他选，他愿意那是个女人，因为他觉得女人温柔，她也能理解。
他最需要的就是理解。
当乔治·威拉德走向成熟的那一刻，他想到了海伦·怀特，温斯堡镇上银行家的女儿。
他总是觉得那个女孩正成长为女人，如同他正成长为一个男子一样。
在他十八岁时的一个夏夜，他同她在乡间马路上散步，他一时冲动便开始了吹嘘，为的是想使自己在她眼中看起来成熟伟岸。
现在他想见她却是为了另一个目的。
他想告诉她涌上自己心头的这些新冲动。
在他还不懂什么男子气概的时候，他竭力要使她相信自己是个男子汉。现在，他想同她在一起，好让她感觉到他认为已经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对海伦·怀特而言，她也已经到了一个转型期。
乔治感受到的东西，她也在以年轻女人的方式感觉着。
她不再是个小姑娘，而是渴望获得成熟女子的优雅与美丽。
她刚刚从克利夫兰回到家。她在那里上大学，回来是准备去集市上玩一天。
她也开始有了回忆。
白天，她同一名年轻男子坐在大看台上，那是她母亲的客人，也是她大学里的导师。
这位年轻人有些迂腐，她很快感到他不合她意。
在集市上，她倒是很乐意被人看到与他结伴，因为他穿着体面，还是个陌生人。
她知道他的陪伴会引人注意。
白天的时候她很高兴，可当夜晚来临，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想把那个导师支开，别在她面前出现。
当他们一起坐在大看台上，以前的同学将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她对自己男伴的过度关注使他来了兴趣。
“学者需要钱。
我必须娶个有钱的姑娘。”他暗地想。
海伦·怀特在想着乔治·威拉德，正如他也闷闷不乐地穿行在拥挤的人群中想着她。
她记起他们一起漫步的那个夏夜，很想再同他散一次步。
她认为自己在城市里呆了几个月，去剧院看过戏，也看过乌泱泱的人群在灯火辉煌的大道上漫步，她已经改变了很多。
她希望他能感觉到并且明白她身上的变化。
两位年轻男女铭记的那个共度的夏夜，若十分理智地来看的话，是过得非常愚蠢的。
他们沿着乡间马路走出镇子。
然后他们在一片刚长起来的玉米地的篱笆旁停下，乔治脱掉外套，搭在胳膊上。
“嗯，我一直呆在温斯堡——是啊——我还没出过远门，可我正在长大。”他说着，“我一直在阅读，一直在思考。
我希望在人生中成就些什么。”
“可是，”他解释道，“这不是重点。
也许我最好还是别谈这个了。”
困惑的少年把手放在女孩的手臂上。
他的声音颤抖。
两个人开始沿着马路回小镇。
绝望之时，乔治吹嘘道：“我会成为一个大人物，温斯堡里没出过的大人物。”他宣称道，“我希望你做点儿什么，我还不清楚是什么。
这或许不关我的事。
我希望你能努力和其他的女人不一样。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告诉你，这可和我没关系。
我希望你成为一个美丽的女人。
你明白我要的是什么。”
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两个人沉默地回到镇上，沿着街道来到了海伦·怀特的家。
在门口，他打算说点儿让人印象深刻的话。
他之前想出来的长篇大论冒了出来，可它们似乎完全没有意义。
“我想——我曾经想——我在心里以为你会嫁给塞思·里士满。
现在我知道你不会了。”当她走进大门，朝屋门走去的时候，他总算找到一句话说了。
在温暖的秋夜里，乔治站在楼梯口望着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想到玉米地旁的那次交谈，不禁为自己扮演的角色感到羞愧。
街上的人涌来涌去，就像关在牛栏里的牛群。
马车和货车几乎塞满了狭窄的主干道。
一个乐队在演奏，小孩子们在人行道上追逐，在男人们的腿之间乱钻。
红光满面的年轻男子挽着女孩的胳膊，笨拙地走来走去。
一家商店楼上的房间里正要举办舞会，提琴手正在调音。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开着的窗户里飘出来，同嗡嗡的人声，还有乐队喇叭响亮的奏鸣声混在一起。
混杂的声音刺激着年轻的威拉德的神经。
每个角落、四面八方，生活拥挤、动荡的感觉包围着他。
他想要一个人逃离，静静地思考。
“要是她想和那个家伙呆在一起，就随她愿吧。
我干嘛要在乎？这于我有什么意义呢？”他咕哝了一声，然后沿着大街走去，穿过赫恩的杂货店，来到一条小街上。
乔治觉得十分孤独和沮丧，想要落泪。可是骄傲使他挥动着双臂，迅速地向前走着。
他来到韦斯利·莫耶的马车出租行，停在阴影里听一伙人谈论赛马，韦斯利的种马托尼·蒂普赢了下午集市上的比赛。
一群人聚在马房前面，韦斯利在人们面前神气地走来走去，吹嘘着。
他手里拿着根皮鞭，不断拍打着地面。
一团团的尘土在灯光下飞扬。
“见鬼，你别再说了。”韦斯利大叫道，“我不怕，我知道我总能把他们打败。
我可不怕。”
平常，乔治·威拉德准会聚精会神地听骑手莫耶吹牛。
可现在这让他恼火。
他转过身，急忙沿着街道走了。
“说大话的老家伙。”
他气急败坏地说，“他为什么总想吹牛呢？
他干嘛不闭上嘴？”
乔治来到一片空地，他走得太匆忙了，摔倒在一堆垃圾上。
空桶上突出来的一颗钉子撕破了他的裤子。
他坐在地上，咒骂着。
他用一个别针把破的地方别起来，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我要到海伦·怀特家去找她，我就要这么干。
我要照直走进去。我就说想见她。
我要走进去，坐下来，就这么办。”他一边说着，一边越过一道篱笆，开始跑起来。
在家里的阳台上，海伦·怀特坐立不安，心烦意乱。
那位导师坐在母亲和女儿中间。
他的谈话使少女感到厌烦。
尽管他也在俄亥俄州的小镇长大，可这位导师却开始摆出一副城市人的派头。
他想表现得像个见过世面的人。
“我很高兴你给我这个机会，来研究我们学校大多数女士的出身背景。”他说道，“你真是太好了，怀特太太，能邀请我来乡下玩上一天。”
他转向海伦，笑起来。
“你的生活还是和这个小镇的生活紧密联系着吗？”他问道，“这儿有没有你中意的人呢？”在这女孩听来，他的声音既傲慢又老气横秋。
海伦站起来，进了屋子。
她在通往后花园的门边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听着。
她的母亲开始说话。
“这儿没有一个人配得上和海伦这样有教养的姑娘交往。”她说。
海伦跑下房子后面的楼梯，进了花园。
她在黑暗中停下来，站着全身发抖。
在她看来，整个世界都是些无聊的人在说话。
怀着炽烈的渴望，她跑出花园的大门，然后在马房旁转了个弯，来到一条小街上。
“乔治！你在哪里，乔治？”她喊着，满心紧张和激动。
她停下奔跑，靠在一棵树上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乔治·威拉德沿着这条阴暗的小街走出来，口里还在喃喃自语。
“我要直接走进她的家。
我要直接走进去，坐下来。”他一边说一边向她走来。
他停下来，傻乎乎地望着她。
“来吧。”他说着，抓起她的手。
他们仰着头，沿着街道在树下走着。
枯黄的树叶被踩在脚下，沙沙作响。
现在乔治已经找到了她，他却不知道怎么做、怎么说才好。
在温斯堡集市广场的北边，有一个半腐朽的、古旧的大看台。
它从没被粉刷过，木板全都弯曲变形了。
集市广场坐落在一个从瓦英河谷突出来的小山的山头上。晚上，站在大看台上，越过一片玉米地，人们可以看到小镇的灯光在天幕下熠熠生辉。
乔治和海伦从水库池塘边的小路爬上山，来到了集市广场。
年轻人站在镇上拥挤的街头时心里涌上的孤独感和孤立感，被海伦的出现给击碎了，可也同时被加强了。
他的感受也影响了她。
年轻时，人们心中总有两股力量在较量。
内心中那个热情、轻率的小动物正在同那个会深思和回忆的小家伙博弈；年龄越大，乔治·威拉德越容易被成熟的东西左右。
海伦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满心尊敬地走在他身边。
等他们到了大看台，他们爬了上去，在屋顶下面一个长凳样的座椅上坐了下来。
在一年一度的集市结束后的夜里，走进这样一个中西部小镇边上的集市广场，总会有些难以忘怀的经历。
那种感触是让人永难忘怀的。
四面八方都是憧憧的影子，并非是魂灵，而是人影。
在这里，在刚刚过去的白天里，人们从镇上和周围的乡村涌过来。
携家带口的农夫，成百上千来自小木板房的居民，都聚集在这些木板墙里面。
年轻的姑娘们大笑着，留着胡子的男人们谈论着他们的生活琐事。
整个地方洋溢着生活的气息。
生活曾在这里渴望过，蠢蠢欲动，可现在夜幕降临，一切都消失了。
这沉默几乎令人觉得害怕。
当一个人沉默地隐藏在树干旁，天性中深思的倾向会增强。
而此刻，若思及生活的无意义，一个人会不寒而栗，而若是镇上的人都是他的乡亲，他便会因对生活强烈的爱而热泪盈眶。
在大看台屋顶下的黑暗中，乔治·威拉德坐在海伦·怀特旁边，敏锐地感到在这个生存体制中自己的渺小。
小镇里人们四处奔波、忙忙碌碌，令人心情烦躁。现在他出了镇，这种烦闷便一扫而光。
海伦的陪伴令他精神焕发、神清气爽。
仿佛是因为她用那只女人的手帮他将生活的机器微微调整了一下。
他开始带着近乎敬畏的心情去看待同他一起生活的小镇居民。
他也对海伦肃然起敬。
他想要爱她，也希望被她所爱，但是，他不想在此刻被她的女性气质所迷惑。
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并在她悄悄靠近的时候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一阵风起，他打了个冷战。
他用尽全力试图保持镇定，弄懂自己此刻的心情。
在这个黑暗的高处，这两个异常敏感的人类分子紧紧地互相拥抱，等待着。
他们的心里有着同样的想法。
“我来到了这个孤单的地方，而这里还有另一个人。”这便是他们感受到的实质。
在温斯堡，熙熙攘攘的白天已经结束，深秋的漫长黑夜开始了。
农场的马匹拖着各自疲惫的主人，沿着寂静的乡间马路缓缓而去。
伙计们开始把人行道上的货物样品拿进去，并锁上店门。
在歌剧院里，一群人聚在那里等着看表演；沿着大街再往前，小提琴手调好了弦，大汗淋漓地演奏着，让年轻的舞步在舞池里不停旋转。
大看台上的海伦·怀特和乔治·威拉德仍然在黑暗中沉默着。
将他们绑在一起的那股魔咒时不时地被打破。他们转过身，竭力在昏暗的灯光中望见彼此的眼睛。
他们接吻，可这股激情并不持久。
在集市广场的北边，六名男子在检查下午参加了比赛的马匹。
他们生了一堆火，用水壶在烧水。
在火光中只能看见他们走来走去的腿。
起风的时候，微弱的火焰被吹得疯狂地跳动。
乔治和海伦站起来，走向黑暗。
他们沿着一条小径经过一片尚未收割的玉米地。
风在干枯的玉米叶子间呼啸着。
在他们走回镇的路上，将他们绑在一起的魔咒一度被打破。
他们来到水库山的山顶，停在一棵树旁边，乔治再次把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
她热情地拥抱他，接着他们又再次迅速地从那种冲动中清醒过来。
他们停止接吻，往边上站开一点儿。
他们更加尊重彼此了。
他们都感到尴尬，为了缓解这种窘迫情绪，他们便顺从了年轻的兽性。
他们大笑起来，开始互相拉拉扯扯。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被自己正处于的这种情绪修正并净化，变得既不是男人和女人，也不是少年和少女，而是兴奋的小动物。
他们就这样走下山坡。
黑暗中，他们像两只年轻漂亮的小动物在年轻的世界里嬉戏。
一次，在往前猛冲的时候，海伦把乔治绊倒了。
他扭动着大叫起来。
他笑得全身发抖，滚下山去了。
海伦追赶着他。
她在黑暗里稍停了一会儿。
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什么样的女性思想无从得知。但等到达山脚下，她就朝少年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在庄严的沉默中走在他的身边。
由于某种原因，他们都无法解释，为何他们都从那个共同度过的沉默夜晚里得到了所需要的东西。
男人或是男孩，女人或是女孩，他们都曾片刻间抓住过这种能使男人和女人有可能在现代世界里过上成熟生活的东西。
第二十一章 离乡
年轻的乔治·威拉德清晨四点就起了床。
正值四月，幼嫩的树叶正从苞芽中抽出。
温斯堡住宅区街道两旁都是枫树，种子四处飘散。
起风的时候，种子便随着风疯狂地打转，飞散在空中，然后落在地上，变成了脚下的地毯。
乔治拿着一个棕色的皮包，下楼来到旅社办公室。
出发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
他从两点钟醒来就一直在思考这次将要进行的旅行，想知道在旅程的尽头他会发现些什么。
睡在旅社办公室里的小伙子躺在靠门边的一张简易床上。
他张着嘴，鼾声如雷。
乔治悄悄地越过那张床，走出旅社，来到寂静无人的大街上。
东方曙光初现，一条条长长的光带爬上天空，只剩几颗星星仍在闪烁。
越过特鲁连山峰上的最后一座房子，有一大块开阔的田野。
田野的所有者是住在镇上的农夫，他们在傍晚驾着咯吱作响的轻便马车，顺着特鲁连山往家里赶。
田野里种着各种浆果和小型水果。
炎热的夏季午后，马路上和田野里都覆盖着尘土，一层烟雾笼罩着这一大片平坦的盆地。
眺望这片田野就像是在眺望大海。
春季的时候，大地一片葱绿，景象又不尽相同。
土地变成一大块绿色的台球桌面，微型的人形小昆虫在其间耕耘劳作。
乔治·威拉德的整个少年和青年期都有在特鲁连山峰散步的习惯。
他曾经在冬夜到过这片巨大的空地，那时候地面白雪皑皑，只有月亮照在他身上；他也曾在秋天来过，萧瑟的秋风吹拂着；而在夏夜，空气因虫鸣而微微颤动。
他想在四月的清晨再去一次，再静静地散一次步。
他的确步行到了小镇两英里外，那里的马路被一条小溪淹没了。然后，他转身再默默地走回来。
当他回到大街时，伙计们正在店门前清扫人行道。
“嘿，乔治。
要出远门感觉如何啊？”他们问道。
西行的火车将于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从温斯堡驶出。
汤姆·利特尔是列车员。
他的火车从克利夫兰发出，行驶到与主干线相接的地方，线路的终点是芝加哥和纽约。
汤姆负责的这段行程被铁路圈的人称作“轻松行”。
每天晚上他都回家。
秋天和春天的时候，他就在礼拜天到伊利湖去钓鱼。
他有着红润的圆脸和蓝色的小眼睛。
他对铁路沿线上的小镇居民的熟悉程度，可比一个城市人对他同住一栋公寓楼的人的了解程度要强多了。
乔治在七点钟的时候从新威拉德旅社出来，走下小斜坡。
汤姆·威拉德拿着他的包。
儿子已经长得比父亲还要高些。
在站台上，每个人都同这个年轻人握手。
还有十几个人等在旁边。
他们聊着自己的事情。
就连懒惰的常常每天睡到九点的威尔·亨德森也起来了。
乔治很窘迫。
在温斯堡邮局工作的格特鲁德·威尔莫特，一位瘦高的五十岁女人，也沿着站台走了过来。
她之前从没留意过乔治。
可现在，她停下来，伸出手。
她用两个词就说出了每个人的感受。
“祝你好运。”她简单地说，然后转身走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乔治终于感到解脱了。
他急忙跳上了车。
海伦·怀特沿着大街跑过来，希望和他道个别，可他已经找到位置坐下了，没有看到她。
火车开动的时候，汤姆·利特尔来检票，冲他咧嘴笑。尽管他很了解乔治，也知道他此次出发是为了什么冒险，他却不发表任何意见。
汤姆已经见过无数个乔治·威拉德这样的年轻人离开他们的小镇，前往城市。
对他而言，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情。
在吸烟车厢，有个人刚刚邀请了汤姆到桑达斯基湾去钓鱼。
他想接受这份邀请，再谈谈细节问题。
乔治上下打量了一下这节车厢，确定没有人注意他后，便拿出钱包来开始数钱。
他满脑子想着不要表现得像个新手。
他的父亲所说的最后几句话几乎都是关于他到城市后的行为举止问题。
“放机灵点儿。”汤姆·威拉德说，“看好自己的钱。
警觉点。
这是车票。
别让人觉得你什么都不懂。”
乔治数完钱之后，就望着窗外，惊奇地发现火车仍然还在温斯堡。
这个离开故土去冒险闯荡的年轻人开始思考，可他并没有思考什么十分重大或是戏剧性的事件。
诸如母亲的死，他离开温斯堡，他在城市中的未知的生活，这些生活中的严肃面和重大面还没有进入他的思想。
他反而想到许多的小事——特克·斯莫利特在清晨推着木板车穿过镇上的大街；一个高个子、穿着美丽睡袍的女人，曾有一次在父亲的旅社里呆了一整夜；温斯堡的点灯人布奇·惠勒拿着手电筒，在一个夏夜里急忙穿过街道；海伦·怀特站在温斯堡的邮局窗户边，往一个信封上贴邮票。
对梦想的高涨的热情占据了这个年轻人的心。
看着他，没人会觉得他特别机灵。
他在脑海里一边回忆着各种小事情，一边闭上眼睛向后靠在车座上。
他就这样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当他醒过来再次望向车窗外时，温斯堡镇已经消失，他在那里的生活也已经成为了一个背景色。在这个背景色上，他将描绘自己成年时期的梦想。
终结
